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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二 ○ 一 一 年 三 月
91

解剖與刑罰──探究十六至十八
世紀法國解剖教學與解剖人體的關係

陳樂元*

人體解剖學的發展是西方醫學史中最具爭議性的問題之一,其所牽涉
到的生命科學倫理議題與器官移植極為接近。西方從十六世紀以來,
人體解剖教學在醫學教育中逐漸取得重要性,本文以人體解剖的教學
原料之來源為中心,首先探討死刑犯作為解剖教學的主要原料之意
義,分析此供給機制的運作原則,並以 1551 年至 1672 年巴黎高等法
院的判決為具體例子,檢視死刑犯供給機制所引發的問題,以及行政
權在面對此一人體資本管理問題所採取的應對措施;其次,本文試圖
從被解剖的人體之角度來探討解剖與刑罰之關係,解剖不只是對人身
體完整性的侵犯,也是對死者尊嚴的侵犯,而對相信人死後身體知覺
繼續活存之民間信仰,解剖更是令人懼怕的終極刑罰。從解剖教學與
解剖人體關係之探討,本文認為解剖學所具有之佔有人體與支解人體
的本質,是理解現代西方醫學與人體關係之關鍵。

關鍵詞:解剖教學、刑罰、人體、醫學、死刑犯

*國立中興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
92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一、前言

狄德羅(Denis Diderot, 1713-1784)在《百科全書》(Encyclopédie)中說明,


解剖學作為一門解剖的學問,首要目的在於認識人體的結構,最終目
的則在於使人們「藉由這個知識,能夠正確地治療疾病,而這正是醫
學與外科的目的。」緊接著解剖學的目的,狄德羅探討解剖學的好處,
分別列出贊成解剖學的教義派主張,與反對解剖學的經驗論者。前者
以古埃及托勒密王朝的兩位解剖學家希羅菲魯斯(Herophilus, 340-300 BC.)
和埃拉希斯特拉斯(Erasistratus of Cos, 304-258 BC.)為典範,讚揚他們活體解
剖死刑犯的勇氣,還有埃及君主的過人的智慧,懂得犧牲少數有害社
會的大壞蛋,來造福未來無數的善良子孫。然而經驗論者卻認為對人
體的正確知識,是無法從解剖屍體或解剖活生生的人體來獲得。簡單
地說,一方面,從解剖死去的或痛苦的身體,是無法得出關於健康的
身體之正確知識;另一方面,從解剖身體之各個部位,是無法拼湊出
關於身體整體運作之正確知識。位於贊成和反對中間的折衷派,則認
為解剖屍體有其必要,但像希羅菲魯斯和埃拉希斯特拉斯所進行之活
體解剖則應該要禁止,因為這是違反人道的,人們只能以經驗來彌補
屍體所無法透露的知識。1
在進一步申論解剖人體確實對認識人體有其必要性之前,狄德羅
認為有必要先解決解剖人體所引發的人道問題,因此邀請讀者一起思
考「什麼是人道?」狄德羅認為人道是一種把我們的能力運用於對人
類有益事務之傾向。解剖死刑犯這樣的大壞蛋,能說是違反人道嗎?

1 Denis Diderot, Encyclopédie, ou dictionnaire raisonné des sciences, des arts et


des métiers, par une société de gens de lettres, tome I, p. 409. (本書以下簡稱
為 Encyclopédie,其他書籍也比照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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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是把自己的能力用來危害社會,而不是造福社會;另一種,像埃
拉希斯特拉斯,克服對解剖的厭惡,從罪犯體內尋找有益人類之知
識,哪一種才是人道?一種是讓善良的人免於結石的疾病;另一種是
解剖大壞蛋的身體,哪一種才是人道?結論很明顯。狄德羅說:「我
希望我們能夠把死刑犯交給解剖學家解剖」。對人類社會而言,一個
躺在解剖教室的死刑犯,會比一個在絞刑台受刑的死刑犯有用許多。
雖然前者的酷刑程度是不會比後者差,但至少死刑犯有可能有機會存
活下來因而被赦免,所以對死刑犯而言,活體解剖比死刑執行更能夠
被接受。2
狄德羅關於解剖學之說明,相當精要地把本文所要探討的主題鋪
陳出來:解剖學需要人體,而死刑犯是解剖學所需要的人體。本文所
採取之切入點,正是解剖人體與死刑犯兩者在十六至十八世紀解剖學
歷史文脈中之關係,並以其建構起這篇論文之發展架構:佔有人體與
支解人體。死刑犯是解剖教學人體的合法來源,是解剖學發展的物質
性基礎;在肉身刑罰逐漸隱退的西方文明進程中,人體解剖卻逐漸取
得終極刑罰的形象。
狄德羅的論述正好位於解剖學史的一個關鍵時刻,一個轉變階段
之開端。十八世紀開始,解剖學逐漸成為一種流行,3「解剖學知識
對所有的人都很重要」, 4屍體的取得途徑亦逐漸多樣化,掘墓盜屍
比死刑犯屍體供應更能回應大量解剖學習之需求。 5然而於此同時,
死刑犯作為解剖學用途之正當性,以及死刑犯身體應加以充分利用以
造福人類社會之訴求,在醫學論述裡不斷地突顯其力道。於是,隨著

2 Denis Diderot, Encyclopédie, tome I, pp. 409-410.


3 Philippe Ariès, L’homme devant la mort, II. La mort ensauvagée, p. 74.
4 Denis Diderot, Encyclopédie, tome I, p. 411.
5 Philippe Ariès, L’homme devant la mort, II. La mort ensauvagée, p.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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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刑逐漸遠離人類社會, 6解剖學本應與刑罰之執行脫離關係,但兩
者之關係卻相反地更加深植於醫學論述之中。本文以十六至十八世紀
人體解剖學獲得非凡發展之時期為中心,從解剖教學與其不可或缺的
解剖人體之關係,來探求解剖學的本質究竟為何,藉以提出一個掌握
解剖學發展脈絡的思考架構,並試圖在此架構下,提出一個對十八世
紀下半葉至二十世紀關於人體的醫學使用歷史之初步思考。
關於解剖學與其所使用之人體的關係,是解剖學史近年研究之重
要趨向。本文雖以法國的文獻為主,但卻可與英美解剖學史之研究成
果有相互補足和引證之結果。英國歷史學家羅斯.里察森(Ruth Richardson)
的《死亡、解剖與貧窮》(Death, dissection and the destitute),是相當重要之
研究成果。在八○年代,如同作者所言,從解剖學所使用之人體的角
度來研究解剖學史,是相當罕見的。該書特別以 1832 年英國的《解
剖法》(Anatomy act)為中心,探討其形成之社會與文化背景,以及其所
具有之意義和可能產生之影響。 7 藉由提供給醫學無親屬認領之屍
體,《解剖法》試圖解決英國從十八世紀以來嚴重的走私盜取屍體問
題,而 1828 年爆發的哈爾(William Hare)和伯克(William Burke)連續殺人販
售屍體案,更是讓解剖教學人體之供給問題成為需迫切立法解決之問
題。然而作者不單只是耙梳圍繞著該法案之贊成與反對論述,以及所
蘊含之人道問題,作者最重要之貢獻在於突顯出,《解剖法》不只是
將非法之屍體盜取現象,賦予合法之制度性外衣,更深深地延續著十
八世紀以來解剖與刑罰之密不可分的關係:從解剖作為對「謀殺罪」
之處罰演變到解剖作為對「貧窮」之處罰。 8值得反思的是,作者於
最後指出,二十世紀末生命科技倫理議題中的移植器官採取問題,與

6 Michel Foucault, Surveiller et punir, p. 87.


7 Ruth Richardson, Death, dissection and the destitute, pp. XIV-XV.
8 Ruth Richardson, Death, dissection and the destitute, p. XV.
解剖與刑罰 95

前一世紀的解剖教學人體取得問題,雖然在時間空間上有所差距,但
卻具有相同的問題結構:需求大於合法供給來源、非法走私之盛行、
供給面之(國際)社會邊緣性(如貧窮國家)等。9
米歇爾.薩普爾(Michael Sappol)的《屍體的走私》(A traffic of dead bodies)
同樣關注十九世紀屍體走私問題,但卻從醫學權力與解剖學知識的彼
此增幅關係,探討社會階級自我認同之形成。作者主要以美國十九世
紀的解剖學教育之發展為中心,提出解剖學知識之主體(醫生)與客體(屍
體)之支配關係的確立與法制化,有助於醫學專業自我之建立,並進而

建構一個以「解剖學知識」(認識自身)為基礎之「自我管治」社會。10解
剖在十九世紀醫學教育裡,逐漸演變成一個不可或缺的儀式,對前述
主體客體支配關係之建立,起著決定性的作用。這個儀式之本質,在
肉身酷刑退場之文明社會裡,更顯得突出。醫生在其專業知識養成過
程中,取得了對人體進行殘酷侵犯與徹底蔑視之絕對權力,一個奠基
於支解與嘲弄肉身之超越主體地位。簡單地說,解剖儀式象徵著,代
表「精神」的醫生對代表「物質」的屍體之絕對支配,而後者主要是
「黑人、罪犯、妓女、愛爾蘭人、畸形怪、勞工、窮人、以及印第安
人」。11
海倫.麥唐諾(Helen Macdonald)的《人類遺骸》(Human remains)採取相
同的文化研究取徑,從 2002 年 11 月鞏特爾.馮.哈根斯(Gunther Von
Hagens)的人體展覽在英國所引起的爭議出發,強調十九世紀的解剖實

踐不能被化約為解剖學的學習,解剖是一種文化的活動,而非僅僅是

9 Ruth Richardson, Death, dissection and the destitute, p. 413-414.


10 Michael Sappol, A traffic of dead bodies, anatomy and embodied social
identity in Nineteenth-Century America, pp. 1-6.
11 Michael Sappol, A traffic of dead bodies, anatomy and embodied social
identity in Nineteenth-Century America, p.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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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的基礎科學而已。12就如同馮.哈根斯 的作品可以遊走於科學與
藝術之間,解剖者觀看被解剖者之方式常常是逸出純粹科學之觀察。
對於諾斯(Knox)醫生而言,妓女瑪莉. 帕特森(Mary Paterson)的十八歲青
春洋溢之肉體,是大自然最完美的作品,是美的極致,它被藝術般地
擺在解剖桌上展示,引發觀看者遐思意淫。13原始部落土著的珍奇人
體樣本更是有價值的收藏品,成為解剖同好人士彼此欣賞與交換友誼
之禮品。14與薩普爾相同,麥唐諾認為醫生對人體的佔有態度,儘管
以各種不同方式展現出來,儘管所解剖之對象大不同,有謀殺犯、窮
人、土著等,但都透露出一個共通性,即他們透過解剖死者來建立和
維持自己的權威身份。15
與前揭研究成果不同,本文將關注的時段向前推移,選擇以十六
至十八世紀人體解剖學蓬勃發展之黃金時期為主軸,呈現出解剖學的
發展是在佔有與支解人體的架構下進行的,藉以突顯出解剖者對解剖
人體之佔有關係,以及解剖行為所具有之侵害本質。雖然十九世紀的
解剖人體問題有其特殊面向,例如貧窮問題、階級認同或殖民主義,
但解剖人體所涉及之複雜問題絕不是在十九世紀才發生。當認識人體
意味著必須打開人體這個黑盒子一探究竟時,當西方醫學以解剖學為
根基成長茁壯時,就意味著一方面人們需要征服人體,不只是使用概
念性的工具,更要使用解剖刀這個侵入性工具來切割支解它;另一方
面人們需要創造人體,一個適於被佔有、分享、展示、享用、丟棄與
摧毀之物:死刑犯的身體。

12 Helen Macdonald, Human remains, dissection and its histories, p 9.


13 Helen Macdonald, Human remains, dissection and its histories, p. 33-36.
14 Helen Macdonald, Human remains, dissection and its histories, p. 135.
15 Helen Macdonald, Human remains, dissection and its histories, p. 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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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佔有人體

如何得到人體這珍貴的解剖素材,這對解剖學作為一門認識人體
的科學來說是個棘手的問題。人體解剖需要人體,然而這些供人體解
剖所使用的人體從何而來?本文擬要探討的核心問題,即在於國家把
社 會 中 哪 些 人 的 身 體 視 為 理 所 當 然 的 解 剖 學 材 料 (matières premières
anatomiques) 。 法 國 現 代 實 驗 醫 學 之 父 克 勞 德 . 貝 納 德 (Claude Bernard,

1813-1878)在其《實驗醫學研究導論》中,引用了一句西元一世紀羅馬

醫生賽爾瑟斯(Aulus Cornelius Celsus, 25 BC-AD 50)的名言:「對罪犯施加酷


刑是一點都不殘酷,因為這些酷刑將永久造福於成千上萬的人。」16當
實驗醫學面臨到如何取得人體實驗素材的問題時,解剖學史提供了很
好的解答。從研究西方解剖學歷史,我們可以發現,死刑犯在長久以
來一直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人體解剖材料,而隨著解剖學教學方式與
解剖學知識取得方式的改變,死刑犯的身體已經成為炙手可熱的稀有
素材。
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中,對於一個逐漸取代傳統教會的近代新興行
政國家,其開始積極回收對人體資本的支配管理權,17 開始重視醫學
教育的改革以及對科學的進步進行規範,解剖學教學的演變必然會引

16 克勞德.貝納德的譯文參照:Claude Bernard, Introduction à l’étude de la


médecine expérimentale, pp. 173-174. 另附上賽爾瑟斯原文的法文譯本出處
以供比較:Celse, De la médecine, texte établi, traduit et commenté par Guy
Serbat, Tome I, préface, p. 9.
17 關於教會對人體資本的管理權,以及十七世紀以來新興國家取代教會,並
賦予醫學生與死的權力的分析,參見 Jean-Pierre Baud:L’affaire de la main
volée, une histoire juridique du corps 與 Le droit de vie et de mort, archéologie
de la bioéthiq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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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國家行政權的注意,尤其是在法國這個行政權高度膨脹的國家,及
其集國家行政機器於一身的首都巴黎。18巴黎是檢視國家行政如何處
理解剖學教學問題的最佳地方,因為從中世紀大學制度創設以來,在
巴黎即存在著一個嚴重的衝突問題:巴黎醫學院(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de
Paris)與巴黎外科學校 (Le Collège de Saint-Côme)對醫學教育與醫療權範圍

界定有著極為嚴重的爭執。於十七世紀以來,解剖人體的佔有權不只
成為這個爭執的引爆點,它更是整個醫學知識(儘管在當時是處於嚴
重分裂狀態)表達其對人體資本的支配管理權之高度象徵。
本研究首先跳脫歷史時期分界的束縛,從分析解剖學史的神話,
來探求以死刑犯身體作為人體解剖材料之供給機制的運行原則,並分
析此機制的核心問題,即死刑犯的供給嚴重無法滿足解剖學教學的需
求。最後擬以十六至十七世紀巴黎高等法院(Le Parlement de Paris)對於巴
黎醫學院與巴黎外科學校關於解剖教材人體的爭執所作出的判決,來
勾勒出法國行政權力在此一時期是如何看待人體解剖的問題。

(一)解剖學神話──知識與權力的依存關係

解剖教學與刑罰的關係深植於解剖學的歷史中,大約於西元前
280 年埃及的亞歷山大,古埃及托勒密王朝賜予埃拉希斯特拉斯與希
羅菲魯斯死刑犯的身體,以供活體與死體的解剖學研究。幾乎所有的
解剖學史都會提及這段歷史,一段實質上已經成為神話的歷史,不只

18 在法國舊制度(Ancien Régime)時期,國王的身體代表著全法國,而國王的
頭則是位於巴黎,當黑死病在法國各地大為肆虐時,只要巴黎沒受到威
脅,就代表著國王帶領著全法國人打贏了這場戰,儘管巴黎以外大多數的
地區都已經淪陷。參見 Jean-Pierre Baud, L’affaire de la main volée, une
histoire juridique du corps, p. 144.
解剖與刑罰 99

對於解剖學而言,對於醫學亦是如此。雖然真實的記載可以成為神話
的素材,但倒過來,神話的素材不必然須以真實的記載為基礎。重點
不在於真實性,而是意指性,作為素材之「歷史記載」是否有意指出
超過素材本身之意義。19
雖然所有的論述都可成為神話,但位於源出起點的古老歷史之記
憶,一段關於解剖學誕生之神奇描述,更使神話素材所要意指之神話
意義如同事實般地自然存在,亦即使神話意義更具有正當性。本文一
開始所引用之狄德羅的論述,已使用 關於埃拉希斯特拉斯與希羅菲魯
斯的歷史記載, 1870 年德尚布爾(Amédée Dechambre, 1812-1886)編撰的《醫
學百科辭典》(Dictionnaire encyclopédique des sciences médicales)在《解剖學》
條目裡的記述,以其描述解剖學歷史的方式值及其使用的修飾語之坦
白,成為本文選擇分析解剖學神話之文本:
然而,這是一件奇怪的事,且非常值得思想家的注意:在古埃
及時期中葉,就在這個我們最無法預料的時間點,人體解剖學
突然走出了其強褓階段,而為自己開創了一個全新的紀元,
!但是卻是短暫的,在這所令人讚賞的亞歷山大學校。……
可以確定的是,……[埃拉希斯特拉斯與希羅菲魯斯],這所高貴的
學校的最早的代表者,於基督紀元前約 280 年在亞歷山大城市
裡親自解剖了人體。……埃拉希斯特拉斯與希羅菲魯斯對科學
的熱愛甚至已經到了野蠻的程度,他們解剖了活人。20
強而有力的君主權力與解剖學之間的關係是非常明顯的。人體
解剖學的新生完全地仰賴於古埃及托勒密王朝的兩位君主:托
勒密一世 (Ptolemy I Soter, 367-283 BC) 以及托勒密二世 (Ptolemy II

19 有關神話之意指作用,參見 Roland Barthe, La mythologie, pp. 195-202.


20 A. Dechambre (dir), Dictionnaire encyclopédique des sciences médicales,
tome quatrième, AMP-ANG, p. 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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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iladelphus, 309-246 BC)。這兩位埃及國王的好奇心使得他們[埃拉

希斯特拉斯與希羅菲魯斯]得以研究解剖學;而這兩位國王的死亡

也連帶著使科學又回到虛無之中。21
這個神話表達出:權力與知識的依存關係之所以可能,是因為解
剖學所需要的人體是非常難以獲得的,而必須要有一個強而有力的權
力跨越社會禁忌的鴻溝,把它所擁有的資源,即死刑犯的身體,賜予
解剖學研究。22解剖學神話主要即是要表達這一層含意,一個深層的
渴望。君主權力供給死刑犯的身體予解剖學進行科學的研究,這使得
解剖學終於能跨越知識論的限制,從而創造人體解剖的「新紀元」,
更使得從活的生命來理解生命的奧祕,成為一件確實可能的事情。換
句話說,活體解剖不再是不可想像的,而是可實踐的。「他們解剖了
活人」,儘管這是「野蠻」的,但對科學的進步而言,是極為有益的。
可惜的是,這「令人讚賞的亞歷山大學校」無法存續更長久一點,隨
著「兩位埃及國王」的消逝,這好不容易走出「強褓階段」的解剖學
又重回「虛無之中」。
神話是一種用來道說社會道德規範所禁止言明之事項的有效方
法。這段埃拉希斯特拉斯與希羅菲魯斯的歷史,之所以能具有解剖學
神話的地位,即在於它表達出這樣的極限(活體解剖),論述者所渴望突
破同時又懼怕跨越的極限。在這條極限前,論述者也會產生猶豫,並
以科學性或道德性的論證,來合理化其對活體解剖所感到之恐懼。前
文所提的《解剖學》條目,便是引用了賽爾瑟斯在其名著《論醫學》
裡所做的批判:「希羅菲魯斯,這個醫生,或不如說是屠夫,解剖了

21 A. Dechambre, (dir), Dictionnaire encyclopédique des sciences médicales,


tome quatrième, AMP-ANG, p. 208.
22 本文於此所欲探討的權力與知識關係之論述,純粹以解剖學論述所欲建立
之解剖人體短缺之表象為主,並不擬以其他權力型態作為分析邏輯。
解剖與刑罰 101

數不盡的人體來理解自然,他以仇恨人類來認識人類,即使如此,他
仍然沒辦法窺視人體奧祕:死亡使人體的各部份都發生了重大變化,
當沒有生命時,它們不再會是同樣的東西。尤其是,這裡所涉及的並
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由解剖學所進行的研究這樣一個酷刑而造成這
些可憐的人們死亡。」23

(二)屍體──珍貴的稀有物

解剖學主要是研究人的屍體的學問。如果原料的定義是「基礎的
產品,沒經過加工的,透過萃取、提煉、收集等方式而取得」,24屍
體就是用以製造解剖學知識所不可或缺的原料,而此原料的主要供給
者是國家。以下我們便要檢視以死刑犯為原料所造成的嚴重問題。
法國從十四世紀以來即允許醫學院教授人體解剖課程,並以王室
諭令(édits royaux)或高等法院判決(arrêts du Parlement)規範分配於此用途的
死刑犯屍體—通常是一年只有一個或兩個。 25 從法國王室法令彙編

23 A. Dechambre, (dir), Dictionnaire encyclopédique des sciences médicales,


tome quatrième, AMP-ANG, p. 208. 事實上,《解剖學》條目只是對賽爾瑟
斯的批判進行摘要而已,賽爾瑟斯的原文法譯參考 Celse, De la médecine,
texte établi, traduit et commenté par Guy Serbat, Tome I, préface, pp.13-14.
我們可以發現賽爾瑟斯所批評的不是人體解剖的非道德性,而是其不具有
科學價值,因為在希伯克拉底(Hippocratic)學派的傳統下,解剖人體對醫
學知識的發展而言是沒有必要性的。事實上,如果對罪犯施以酷刑能夠促
成醫學的進步的話,賽爾瑟斯本身是不會反對的。(參見上述克勞德.貝
納德所引用的賽爾瑟斯自己的名言。)
24 Le nouveau Petit Robert, dictionnaire alphabétique et analogique de la langue
française, article “matière.”
25 Pierre Vallery-Radot,“Organisation de la dissection à Paris, quatre siècles
d’histoire,” La presse médicale, 18-19, pp. 235-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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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donnances des Rois de France)中,我們可以找到一個 1396 年五月由查理


六世(Charles VI, 1368-1422)所頒佈的諭令,它規定「蒙貝里耶(Montpellier)
的法官必須每年把一個被處以極刑的死刑犯屍體給予這個城市的醫
學院,作為解剖學教學使用。」26
一年僅有一具屍體,這樣的供給機制完全無法滿足解剖教學的需求。
而事實上,從安德烈亞斯. 維薩里(Andreas Vesalius, 1514-1564)以來的解
剖學文藝復興時期,其最主要的特點即在於解剖原料的欠缺。而解剖
學史上也有一段關於維薩里如何面對此問題的詳盡記載,其來自於一
位名為巴達沙. 艾斯勒(Baldasar Heseler)的義大利波隆那(Bologna)醫學院
學生於 1540 年冬天所作的上課筆記。維薩里解剖學課程所需要的第
一具屍體,該死刑犯於 1 月 14 日早上被處以吊刑,巴達沙.艾斯勒
描述說這是一個身體強壯、肌肉結實、大約 34 歲左右的人。271 月 15
日,兩堂解剖課因此得以順利舉行。但是隔天早上,屍體已經發臭了。
維薩里被迫使用狗的屍體來繼續進行其課程。28這位知名的解剖學家
就這樣用狗的屍體替代人體一直到 1 月 23 日為止,因為 1 月 22 日早
上又有兩個死刑犯被處決了。29然而,當學生們湧進解剖教室去觀看
第 16 堂解剖課時,講台上只剩下一具屍體。最好的另一具屍體被一
位名叫賈克伯.艾利基烏斯(Jacobus Erigius)的解剖學家給偷走,他以最

26 M. Secousse, Ordonnances des Rois de France de la troisième race, recueillies


par ordre chronologique. Huitième volume, contenant les ordonnances de
Charles VI, données depuis le commencement de l’année 1395, jusqu’à la fin
de l’année 1403, p. 73.
27 Ruben Erikson, Andreas Vesalius’ first public anatomy at Bologna 1540, an
eyewitness report by Baldasar Heseler, medicinae scolaris, together with his
notes on Matthaeus Curtius, lectures on anatomia mundini, p. 71.
28 Ruben Erikson, Andreas Vesalius’ first public anatomy at Bologna 1540, p. 107.
29 Ruben Erikson, Andreas Vesalius’ first public anatomy at Bologna 1540, p. 209.
解剖與刑罰 103

快的速度把屍體給解剖了。30
從維薩里解剖課的進行狀況,我們可以發現嚴重的解剖原料欠
缺,使得解剖課進行的步調必須配合死刑犯的行刑時間。在沒有人體
可用時,動物的屍體就成為解剖原料的替代品。然而,更嚴重的問題
是,解剖原料的稀有性導致解剖學家之間的惡性競爭。十九世紀前半
葉 法 國 公 共 衛 生 學 權 威 帕 倫 - 杜 夏 特 雷 (Alexandre Parent-Duchatelet,
1790-1836)就曾在其《論公共衛生》一書中,以禿鷹之間的爭奪掠食來

比喻這段解剖學歷史中的黑暗時期。31
在法國,解剖學家之間為了搶奪解剖原料而產生的惡性競爭,更
成為醫生團體與外科醫師團體之間長久以來衝突的引爆點。從十三世
紀大學制度創設以來,外科因為其本質上較著重手工的操作,以及其
無法避免跟人體血液的接觸,因此一直被視為是與其它手工勞動業者
相同,在社會上是屬於較低層次的職業類別。32 其次,中世紀大學教
育所形成的傳統是強調經典的閱讀、考證、注釋以及思辨,醫學因此
分為理論醫學與實用醫學,前者主要是由大學的醫學院以拉丁文教
授,後者則是被認為無法登上大學知識的殿堂,而由外科醫師公會(la
Communauté des Chirurgiens)以師徒制的方式以及用法文傳授。33

30 Ruben Erikson, Andreas Vesalius’ first public anatomy at Bologna 1540, pp.
221- 223.
31 Alexandre-Jean-Baptiste Parent-Duchatelet, Hygiène publique ou mémoire sur
les questions les plus importantes de l’hygiène appliquée aux professions et
aux travaux d’utilité publique, tome II, p. 3. 帕倫杜夏特雷認為解剖教學問題是
公共衛生問題中最值得政府關切的問題之一。
32 David Le Breton, La chaire à vif, Usages médicaux et mondains du corps
humain, p. 42.
33 在義大利則沒有此一明確的區分,外科學被當作是醫學的一部份在大學裡
被教授,而且是跟其它學科一樣必須用拉丁文授課。參見 David Le Breton,
La chaire à vif, pp. 40-44.
104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雖然醫學與外科學的地位區分非常明確,然而外科醫師公會卻一
直嘗試爭取其在大學授課的權利。從文藝復興以來,人體解剖學開始
強調親自解剖的重要性,並且隨著戰爭的頻繁而使外科手術逐漸受到
國家的重視,這使得外科醫師公會得以創立巴黎外科學校,甚至於
1544 年 1 月獲得皇室諭令,承認其地位與所享有的特權等同於一般大
學學院,亦即可以頒發大學博士文憑。34雖然之後的皇室諭令都取消
其頒發博士文憑的權利,但是巴黎外科學校於醫學教育上所佔有的重
要性實已不容漠視。因此也使得巴黎醫學院在保護其特權上更加著
力,而供解剖教學用的死刑犯屍體,即是屬於這特權爭執的核心問題
之一。
有關巴黎醫學院與巴黎外科學校對於解剖人體的爭奪,1672 年巴
黎醫學院院長德尼. 布隆 (Denis Puylons)所編輯的巴黎醫學院章程彙
編,有系統地提供了完整的巴黎高等法院文獻,對於研究十六至十七
世紀解剖教學問題的法制史學家來說,是不可忽視的珍貴文獻。此彙
編全名為:《巴黎大學醫學院章程,並附上證明其特權及權利以及藥
劑師與外科醫師必須服從於它的相關文件。所有有關處罰江湖郎中以
及沒得到醫學院許可的醫生之判決;所有有關藥劑師與外科醫師的執
業,以及藥方、藥品和藥局的檢查》。35本文以下擬先就該彙編所收

34 Auguste Corlieu, L’ancienne Faculté de médecine de Paris, pp. 166-167.


35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en l’Université de Paris, avec
les pièces justificatives de ses privileges & des droits & soumissions à elle
deubs par les Apothicaires & Chirurgiens. Ensemble les jugements rendus
contre les Empiriques & les Médecins non approuvez par ladite Faculté de
Médecine, & les reglemens pour la Reception des Apothicaires & Chirurgiens,
& pour la visite des boutiques & drogues & compositions de medicamens. Ce
Recueil fait & mis en ordre par Maistre Denis PUYLON, docteur-regent &
Doyen de ladite Faculté, Arrests de reglement pour les Anatomies, Extrait des
解剖與刑罰 105

錄的第一個有關解剖教學的巴黎高等法院判決作介紹,來說明解剖學
家爭奪死刑犯身體所引起的問題,以及國家權力面對此問題時所採取
的應對措施。
1551 年 4 月 11 日巴黎高等法院的判決,明確地肯定「自古以來
即存在著把執行死刑後之死刑犯的身體,用來作醫學院解剖教學之使
用的習慣,這不但是為了醫學學生以及外科學生的教學,且也是為了
公共利益。必須是以醫學院院長的親筆親名申請,且蓋上醫學院的印
章,這些死刑犯的身體才能被給予。」36
這個取得死刑犯身體的法定程序,是巴黎醫學院所享有的特別權
利,此判決文無疑地是第一份明確確認此特別權利的法律文件,使該
習慣獲得法律的確信力。然而必須繼續閱讀分析判決全文,我們才會
發現巴黎高等法院之所以會關注解剖教學問題的原因:
然而,有一些不遵守規定的個別份子,沒有經過巴黎醫學院院
長或博士的允許,多次用金錢買通 子手及其僕役,從其手中
取走多具屍體; 子手及其僕役完全沒有得到其刑事長官的允
許,並對後者帶來極大困擾與引發醜聞;甚至最近幾天,這些
個別份子在進行非法解剖練習後,竟有兩次把其解剖後屍體的
剩餘部份帶到醫學院附近丟棄。37
這些事件導致巴黎醫學院向巴黎高等法院提起訴訟,法院在確認
巴黎醫學院的特別權利之後,對於司法執行人員的違法亂紀做了進一
步的規範,判決禁止他們「不可在未得到巴黎醫學院院長或博士的親
筆簽名申請信函時,交付任何屍體給解剖教學使用」。同時,法院也

registres de Parlement.
36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3-5.
37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3-5.
106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針對非法解剖練習做出判決,禁止「任何外科醫師、理髮師、 38醫學
學生以及外科學生在沒有醫學博士在場時做任何解剖教學或練習,必
須由醫學博士依慣例來講解解剖學與解剖練習。」39
1551 年 4 月 11 日的判決,可說是一份確認巴黎醫學院關於解剖
教學所享有的特權的法律文件。死刑犯解剖人體之爭執於十七世紀演
變為激烈之時,此判決就成為巴黎醫學院用以主張其特權,以及巴黎
高等法院處理問題的判決依據。因此我們有必要再針對此判決強調幾
個重點:第一、巴黎醫學院的特權不只限於死刑犯屍體的獨佔,更及
於解剖教學本身,而此反應出理論醫學支配實用醫學,實際情況是擁
有博士學位的解剖學教授「不需要是一個熟練的解剖學家,他只需要
坐在椅子上講課,而由一位理髮師兼外科醫師來操刀」。40第二、司
法執行人員與解剖學家之間,已存有一種關於死刑犯屍體的非法買賣
管道。41第三、此判決並未提出任何有效的制裁措施,形同具文,巴
黎高等法院僅只確認習慣的存在,卻沒更進一步地形成一個有刑罰力
的規範。最後、在此判決文中,並沒特別指出外科醫師與學生是主要
的違法份子,但是我們在後面分析十七世紀的巴黎高等法院判決時,
會比較明確地確認判決中所指的個別違法份子,主要是巴黎外科學校
的教師與學生。

38 從中世紀以來,理髮師(barbier)與外科醫師之間即存在著嚴重的衝突,主
要是關於教學與執業權力的界限區分之問題,而理髮師時常成為醫生與外
科醫師競爭時所積極爭取的合縱連橫對象。一直要等到 1691 年外科醫師
才成功地擺脫理髮師這個歷史包袱,更進一步地邁向一個具有專業知識的
菁英特質的職業。
39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3-5.
40 Auguste Corlieu, L’ancienne Faculté de médecine de Paris, p. 28.
41 必須提醒的是,非法買賣屍體在十八世紀下半葉會成為供給解剖原料的主
要管道。
解剖與刑罰 107

(三)解剖法規──巴黎高等法院判決(1615-1672)

解剖教學仰賴於解剖人體材料的有無,後者的稀有性必然會限制
住前者的發展,更進ㄧ步地說,對後者的獨佔事實上即意味著對前者
的控制。如果不能理解這點,就無法理解巴黎醫學院在維持其特權上
的執著,尤其是面對巴黎外科學校這個極力爭取其獨立地位與解剖教
學權利的強勁對手。反過來說,如果巴黎外科學校想要存續下去,就
必須要想盡辦法獲得解剖教學原料,而合法的管道無法允許其達成此
目的,巴黎外科學校的師生以更為激烈的非法手段來獲得解剖人體,
甚至直接至死刑執行場強行奪取屍體。
十七世紀是巴黎醫學院與巴黎外科學校激烈衝突的時期,也是巴
黎高等法院關於解剖教學問題積極進行規範的時期,而因為在法國舊
制度裡,法院不只具有司法權,同時也擁有立法權,所以 1615 年至
1672 年巴黎高等法院的判決彙編,事實上即是解剖法規 (Arrêts de
réglement pour les anatomies)。這些法規是因應著巴黎醫學院所提起的訴訟

而規定的,因此具有實用性的特徵,亦即不斷地修正原有措施並針對
新情勢採取新措施。我們將會發現這些法規在相關措施的規定上,是
朝更具體化以及更嚴厲化方向演進。以下我們便以按年代的介紹方
式,來研究 1615 年至 1672 年巴黎高等法院有關解剖教學的判決,並
著重在強調其所鎖定的對象類別以及所規定的制裁措施。

1. 處罰措施的訂定

根據我們前面的分析,1551 年 4 月 11 日的判決是形同具文,不
但無法有效嚇阻非法買賣死刑犯屍體的行為,更無法因應十七世紀開
108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始更為激烈的非法奪取屍體的違法行為。巴黎高等法院因此於 1615
年 1 月 23 日的判決中,針對新的違法亂紀現象提出較有執行可能性
的規定。該判決指出,最近不斷地有違法份子以暴力或賄絡的手段盜
取死刑犯屍體,並特別指出「有幾位外科醫師利用大群僕役的協助,
於上個星期一偷走了一具屍體。」 巴黎高等法院採取了兩個新措施:
第一,法院將協助巴黎醫學院把被非法搶奪走的屍體要回來;第二,
所有非法奪取死刑犯屍體的行為,將被處以罰金一百古幣(斤,livres)。
42

1615 年 1 月 23 日的判決開啟了嚴厲處罰非法奪取屍體行為的先
例,然而卻並未考量到情況的複雜性—外科醫師與僕役的聯手合作。
前已述及,外科學於十七世紀已獲得相當程度的重視,有成為一門獨
立科學的趨勢,外科醫師的社會地位也逐漸擺脫傳統剃鬚師的形象,
而逐漸朝專業知識菁英份子的階級爬升。反之,僕役則是位居社會最
低階層的一群容易受煽動滋事的危險份子。對於非法奪取屍體行為的
處罰,不能不顧及到該時代社會的價值觀,因此制裁措施應隨著非法
行為者的身分地位而不同,而這是之後巴黎高等法院判決的發展方
向,亦即制裁措施的個別化與階級化。

2. 處罰措施的分化

1630 年 2 月 1 日的巴黎高等法院判決指出,違法的情況不但沒有
改善,而且更嚴重,尤其是有越來越多的社會下層人士參與。「王室
總檢察官向法院反應,醫學學生和外科學生為了搶奪被執行死刑的屍
體,聚集流浪漢、侍從以及僕役等,以暴力強制把屍體帶走,造成打

42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6-8. 斤(livres)為法國古


代記帳貨幣,相當於當時一古斤(約 490 克)銀的價格。
解剖與刑罰 109

架、暴力衝突以及殺人等失序狀況,違犯國王以及司法的威信。」43
巴黎高等法院首先針對巴黎外科學校的教師與學生,訂定符合其
個別身分的處罰方式,尤其是會依據其參與程度的不同而異:「禁止
所有人,不論是醫學學生或是外科學生,聚眾搶奪死刑犯屍體,對於
違犯者除了處以前判決所規定之罰金外,對於醫學學生和外科學生禁
止其獲得外科公會證書;禁止所有外科醫師接受非法盜取的屍體,並
參與對這些屍體的解剖,違者將喪失其外科公會證書;命令師傅級外
科醫師查禁任何違反此判決規定的外科醫師繼續執業,否則必須以其
個人名義接受處罰。」44

3. 懲戒性重罰

在依循著已確立的方向的同時,巴黎高等法院 1630 年 12 月 14
日的判決,更著重在制裁的嚴厲性上,強調再犯者將受到懲戒性地重
罰,且不須經過冗長的審判程序。而罰金也從 1615 年 1 月 23 日的判
決所訂定的一百古幣被提高到四百古幣。此外,巴黎高等法院也考慮
到執行效力的提升問題,尤其通常是巴黎醫學院最先掌握到其權利被
侵害的事實,並據此向法院提起訴訟,如此繁複的程序將難以把被盜
屍體完整地返還給巴黎醫學院,更因證據(即屍體)可能早已被違法者清
除掉,而導致追訴其違法行為的困難。所以 1630 年 12 月 14 日的判
決特別針對此問題,規定巴黎醫學院的院長和博士被允許可以強行進
入藏有被非法盜取的屍體的民宅內進行搜索和扣押,並把屍體直接運
回巴黎醫學院。除此之外,巴黎醫學院也被允許可以傳喚任何其懷疑

43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12-13.


44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12-13.
110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是違法份子的人,到法院受審判以及制裁。45
在此判決中,我們發現了第一個具體被制裁的案例。一位名叫
勒.拉爾基(Le Large)的外科醫師被迫關閉其執業場所,因為他經常在
其店裡接受被非法盜取的屍體,法院並且判決如果其再度執業的話,
更將被處以五百古幣以及被監禁。除此之外,他還必須賠償巴黎醫學
院的損失。46
在針對外科醫師與學生量身訂做、符合其個別身分的制裁措施之
後,巴黎高等法院把其注意力放到另一群階級地位全然不同的參與
者—僕役、流浪漢、低階侍從、逃兵、船伕、腳伕等。這群違法者不
像外科醫師和學生是為了追求知識和造福社會而不得已被迫盜取死
刑犯屍體,他們僅僅只是好奇、無所事事、喜好滋事、貪婪以及暴力
的危險份子的集合。1632 年 3 月 15 日的判決,對於這些違法者採取
最嚴厲的制裁—死刑。為達到嚇阻效果,並規定必須把此判決文公告
張貼在各大馬路十字路口以及死刑執行場所,即一般滋事群眾最容易
聚集的地方。除此之外,該判決也把處罰偷盜死刑犯屍體的行為的罰
金提高至一千古幣。47
有關對社會下層階級人民違法參與的制裁,1633 年 3 月 12 日的
判決更明確規定:「禁止所有僕役、流浪漢、低階侍從、逃兵、船伕、
腳伕等人攜帶劍、火槍及木杖等物參與並幫助,對於違犯者不須經過
任何審判程序應立即處以絞刑。」48

45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13-15.


46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13-15.
47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15-16.
48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17-20.
解剖與刑罰 111

4. 禁止執法者貪污

事實上,如果死刑犯屍體能夠順利地被偷盜走,有一部份原因是
來自司法執行人員自身的貪污腐敗。外科醫師為了避免所欲奪取的屍
體被儈子手過度毀壞而不能使用,經常會買通後者在執行死刑時,能
夠以最快和最不破壞肉體的方式處決死刑犯,同時為了避免儈子手把
屍體交給巴黎醫學院的代表,外科醫師也會提高願意給付的價金,來
排除巴黎醫學院的競爭。有鑑於此,1633 年 3 月 12 日的判決特別規
定,死刑執行人只能依慣例收取三古幣的報酬。而 1659 年 3 月 28 日
的判決則採較為嚴格的標準,規定「禁止所有法官、書記官、執達員、
49 警官、死刑執行人、其僕役或下屬,拒絕給予醫學院的主教代理或

學生任何死刑犯屍體,並禁止其把屍體運送、或任由他人把屍體運送
到醫學院以外的任何其它地方。」任何人向合法索取屍體的醫學院代
表要求價金,將有可能會觸犯貪污罪,並必須返還醫學院其所收受之
金錢。50

(四)禿鷹的劇場

巴黎高等法院的判決所呈現出的,是一個確認巴黎醫學院獨佔人
體解剖原料的法律規範,所有死刑犯屍體的交付運送,都必須獲得巴
黎醫學院的許可。當然巴黎外科學校的外科醫師可以證明他們確實有

49 執達員是一種法院的官員負責發出各種通知傳喚當事人出庭,或執行法院
的裁判以及法官所指派的任務。在法庭上,他負責看守大門和維持秩序,
得逕行驅離製造喧譁和服裝儀容不整的人士。參見 Encyclopédie méthodique.
Jurisprudence. Tome cinquième, pp.92-93.
50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29-31.
112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需要使用解剖人體,而解剖法規亦禁止巴黎醫學院毫無理由地拒絕巴
黎外科學校的請求,並授權法官於此情形下,可強制把死刑犯屍體交
付給巴黎外科學校。51然而,事實上巴黎外科學校的請求一般都是被
巴黎醫學院給拒絕,後者是以自己本身長久以來受屍體短缺之苦,
「沒
有一具人體來供公開課程、以及醫學院學生學習使用」為正當理由拒
絕。52
因此,巴黎外科學校在欠缺有效的合法管道來獲取解剖人體的情
況下,與巴黎醫學院的衝突勢必難以避免。除了以上所整理之解剖法
規之外,我們可從巴黎高等法院的判決中發現一些具體的案例,不只
可形成解剖教學歷史的珍貴史料,更可幫助了解解剖法規的實際執行
情形,尤其是重現巴黎醫學院與巴黎外科學校赤裸裸的爭奪人體之場
面。以下即篩選出兩個最具代表性的個案作介紹。

1. 葛朗杰 (Grangier)案(1646-1647)

長袍外科醫師葛朗杰、 53寄宿在外科師傅家的于貝爾(Hubert)以及
綽號「胖子」(Le Gros)的外科學生,三個人偷走了一具剛被執行完死刑
的屍體,此屍體原本是被大巴黎地區行政長官(prévôt)分配給一位名叫
Chartier 的王室醫生(médecin du Roi),同時也是巴黎醫學院教授與博士。
葛朗杰、于貝爾和「胖子」聚集其他同夥,於藏有屍體的屋子內進行
解剖示範(此為外科學生畢業加入公會所必須要完成的作品)。54法院命令這三人

51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33-38.


52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26-29.
53 長袍是用以代表外科師傅職(maître chirurgien)級的穿著,並可和理髮師兼
外科醫師的短袍相區別。參閱:Auguste Corlieu, L’ancienne Faculté de
médecine de Paris, p. 164.
54 在舊制度裡,外科教育體系屬於手工業,而一般手工業學徒加入行會成為
解剖與刑罰 113

及其同夥立即交還給巴黎醫學院該屍體,然而他們不但拒之不理,更
把房門鎖起來不讓任何人進入。法院因此派執達員洛朗斯(Laurens)帶領
警察以及其它司法人員陪同一名鎖匠強行進入屋內,逮捕所有違法份
子。然而因執達員搜遍整個屋子也無法發現該具屍體,法院只能把所
有的人無罪釋放。55
幾個月後,葛朗杰又再度被巴黎醫學院告上法庭,此次其行徑更
加大膽,不只自稱為外科學教授(Professeur en Chirurgie),侵犯了巴黎醫學
院的教學特權,還偷走一具屍體,並在各外科醫師的執業所散發傳
單,公告其將以教授的身分對該屍體進行解剖教學課程。法院判決監
禁葛朗杰及其他同夥,並令其必須賠償巴黎醫學院的損失,且禁止其
再度使用教授頭銜。56

2. 巴黎外科學校衝突事件(1672 年 2 月 15 日)

1672 年 2 月 12 日,巴黎外科學校的教師帶領學生買通劊子手偷
走一具屍體,並把它帶回學校。2 月 13 日,受理巴黎醫學院的訴訟後,
巴黎高等法院派執達員馬松 (Masson) 前去巴黎外科學校要求返還屍
體。當時著名的婦產科醫師莫里索(François Mauriceau, 1637-1709),57同時
也是外科醫師公會會長(Prévôt de la Communauté des Chirurgiens),拒絕打開學
校大門。執達員只好請鎖匠開門強行進入搜索,但是沒找到任何屍

師傅前必須完成一件大作品。參見 François Lebrun, Se soigner autrefois,


Médecins, saints et sorciers aux XVIIe et XVIIIe siècles, p. 38.
55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21-23.
56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23-24.
57 莫里索為十七世紀法國最有名的婦產科醫師,注意到產褥熱(或分娩熱)是
一種傳染病,代表著作為《論懷孕及產後婦女的疾病》(Les maladies des
femmes grosses et accouchées)。
114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體。58
2 月 15 日,執達員馬松被巴黎醫學院院長即德尼. 布隆告知「外
科醫師沒有獲得其允許而佔有一具屍體,並藏於他們的學校裡,他們
正以該屍體進行公開解剖,作為畢業的示範作品。」在一位士官及十
位警察的陪同下,執達員馬松立刻趕至外科學校,因為大門並沒關
上,他便一個人前往解剖教室,竟發現裡面坐滿大約八十至一百人,
包括莫里索本人以及另外兩位穿長袍的外科師傅。而被盜走的死刑犯
屍體正擺在講台的桌子上,一位即將畢業的外科學生正針對該屍體進
行講解,而這全部的過程當然沒有邀請醫學院醫生在現場監課。59
執達員馬松立即要求莫里索出示巴黎醫學院院長的同意書。但
是,「莫里索以及另外兩位外科師傅宣稱其不願承認醫學院的特權,
也不用事先取得同意。」執達員在被拒絕返還屍體後,想要請其他陪
從的警官進來幫助,然而外科醫師和學生們聚集起來,拿著粗大木杖
作勢威脅。他們把執達員的助手推到門外,擋住不讓他們進入,在這
群暴怒的人群裡,竟然有一位是城裡的蠟燭商。60 場面很快就失去控
制,「每一個人都在大聲叫喊,做各種威脅,大喊有小偷,救命。」
但是法院加派的七十位警察成功地突破解剖教室大門,外科醫師則大
喊威脅將把屍體剁成碎片丟掉。這使得執達員採取較為溫和的談判跟
妥協方式,最後順利地把屍體要回來,用外套包住,派人立即把它送
到巴黎醫學院。61
3 月 4 日,巴黎高等法院做出判決,嚴厲處罰這次衝突事件中的

58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31-33.


59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33-38.
60 因為人體的脂肪是最廉價的蠟燭原料,所以蠟燭商與解剖教室之間的商業利
益往來極為頻繁,很有可能該蠟燭商在解剖課程結束後即會立刻回收脂肪。
61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33-38.
解剖與刑罰 115

違法份子,尤其是莫里索以及該位進行解剖講解的外科學生:「根據
前引判決規定,對於外科公會會長莫里索以及外科學生艾洛(Hellot)的
違法暴動行為,判決處以四百古幣罰金;此外,根據前引判決規定,
判決莫里索喪失其外科師傅的資格,艾洛喪失獲得該資格的能力,前
二位必須賠償巴黎醫學院的損失。」62
1551 年至 1672 年巴黎高等法院的判決,清楚地顯示出死刑犯作
為如禿鷹般競食的解剖學家之間爭奪的稀有原料,作為巴黎醫學院的
獨佔物,作為死刑執行人與外科醫師之間非法交易的標的物,作為蠟
燭商搶手的廉價原料等等。死刑犯的身體是完完全全的物,一個可以
佔有、損壞、返還、交易、加工的物。死刑犯的人格在其還活著時就
已經部份被排除,而死後其身體的使用更是醫學知識最渴望得到的。
死刑犯一直以來即是最容易被社會排除在外者,63法國社會學與
人類學家大衛. 勒. 布雷東(David Le Breton)在其探討以醫學目的使
用人體時,即對此做清晰的分析,認為對死刑犯身體的使用之原因,
在於從社會的觀點來看,死刑犯已不再是屬於「人」的社群,因此所
有關於對待一個人所必須遵守的道德禁忌枷鎖,在對待死刑犯時可以
被解開。64對於醫學的進步而言,死刑犯無疑地是不可或缺的理想研
究素材。
而即使當我們進入了人權的世紀—二十世紀下半葉,這種使用死
刑犯於科學目的的傾向仍然沒有改變。當器官移植技術開始發展時,
醫學需要大量人體來做實驗,當然這些實驗大部分都是註定失敗的。
法 國 廢 除 死 刑 前 的 最 後 一 位 劊 子 手 安 德 烈 . 奧 伯 烈 斯 德 (André

62 Denis Puylon,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pp. 40-43.


63 從解剖學的歷史來看,從十八世紀下半葉開始,尤其是十九世紀時,窮人
的身體是最被系統化地使用於科學之用途。
64 David Le Breton, La chaire à vif, p. 29.
116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Obrecht),其於 1951 年 11 月 1 日至 1976 年 9 月 30 日為首席劊子手,


在其回憶錄裡見證「在當時沒人說出去的事,但是卻讓我感到震驚的
事,是我們偷偷摸摸對死刑犯所做的使用。」65
而這裡提到的「偷偷摸摸的使用」,事實上指的是摘取死刑犯的
器官:
我記得有一位 24 歲的死刑犯,他胸前和背後都有刺青,非常
的矮胖,以致於斷頭臺的承頸圓孔很難闔起來。……他最害怕
的是不要在「處決後」被交給醫生。因為我們必須直截了當地
承認死刑使我們可以提供給科學新鮮且健康的身體,供立即器
官移植使用,這門技術目前才剛剛起步而已。66
根據這位劊子手所言,要摘取死刑犯的身體器官必須符合形式上
的法定程序,即於其活著時獲得其正式書寫的同意書,然而劊子手坦
承這項行政作業「完全沒被遵守」。67甚至為了獲得一些珍貴的新鮮
器官,外科醫生會按摩「死」者的身體以復甦心臟的跳動。劊子手於
其《黑色筆記本》記載一段關於動脈的摘取過程,殘酷的切除手術在
劊子手的眼中猶如一件令人驚嘆的藝術作品:
賽爾維(Servelle)醫生最令我感到佩服的是,當他的助手正因為手
術的精密性而流著大滴的汗時,他則是在動刀前就已精準地把
誤差控制在一毫米內。因為一但切割下去,二十毫米的動脈將
會立刻收縮至只剩下五毫米左右。手術刀必須非常精準地切下
去。更不用說還要清除 帶和肌肉。我老實地說:「對於同樣

65 Jean KER, Le carnet noir du bourreau, Mémoire d’André Obrecht, l’homme


qui exécuta 322 condamnés, p. 223. 書名中譯為《屠夫的黑色筆記本,安德
烈.奧伯烈斯德的回憶錄,一個處決了 322 名罪犯的人》。
66 Jean KER, Le carnet noir du bourreau, p. 223.
67 Jean KER, Le carnet noir du bourreau, p. 224.
解剖與刑罰 117

也是在從事強調手工精準性工作的我,特別欽佩醫生的醫術,
他們確實拯救了很多人命。」68
器官移植技術的發展,就如同解剖教學的進步一樣需要人體的供
給,而兩者同時都需要仰賴解剖學神話來替他們道說那難以道說的深
層渴望:「我說這件事並不是一件好笑的事,而是值得大家思考的事。
如果法律規定所有健康的人於交通意外中死去,其身體都將自動地被
贈與科學使用,那無疑地在大醫院的等候室裡將不再有那麼多絕望的
人。而且也許在馬路上的疏忽行為也將會減少,每個人都會害怕在開
車發生意外死去時,他的身體將不會被完整地歸還給他的家人。」69
而十八世紀至二十世紀的歷史,人體解剖至器官移植之連結,雖
然本文礙於篇幅而沒有詳細處理,但只需提示出死刑犯只是社會中
「不值得活著的生命」(la vie indigne de vivre)中之原型(archétype)而已。以
不同的程度接近該原型者尚有:十八世紀公共墓坑裡的窮人屍體、十
九世紀病死醫院的窮人屍體,以及勒.布雷東在其《剝開人肉》一書
中所提到的,上一世紀納粹時期被德國醫生大量解剖的無用、退化且
有害社會的人種:精神病人、不治的病患、癲癇患者、老人、猶太人、
吉普賽人等。70

三、支解人體

研究解剖學的歷史令人驚訝地發現,解剖教學與死刑之執行有著
密不可分的關係。解剖人體教材的稀有性,使得解剖學家必須親赴刑
場搶奪死刑犯的身體,解剖教室也因此成為各解剖學校維護其各自解

68 Jean KER, Le carnet noir du bourreau, p. 225.


69 Jean KER, Le carnet noir du bourreau, p. 225.
70 David Le Breton, La chaire à vif, pp. 250-251.
118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剖教學權利的戰場。然而在探討解剖教學佔有人體之本質的同時,我
們無法不面對解剖教學與酷刑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是否造成解剖與
刑罰(甚至解剖教室與死刑執行場)之意義與表徵相互滲透之問題,亦即我們
不得不問解剖學教育的本質是否與酷刑相同,也就是具有殘酷性。
解剖學家與死刑犯之關係,不只在於其佔有死刑犯身體之渴望,
事實上,解剖學家與劊子手之間的相似性遠遠大於其相異性,此觀諸
前者所從事之工作(解剖)的本質,亦是一種對人體的嚴酷刑罰可明。因
此如果說解剖教學之解剖,是對死刑犯酷刑之執行的延續也不為過,
亦即解剖學家是在繼續劊子手所未完成之工作。作為對人之身體的完
整性的侵犯、對死者之尊嚴的侵犯以及對相信人死後身體知覺繼續活
存之民間信仰的侵犯,解剖與酷刑在本質上必然是同一的,兩者共同
構成政治權力所可利用的「終極刑罰」(peine ultime),而正是這個聯繫
成為解剖學所無法掙脫的「歷史枷鎖」(joug historique)。
本文將研究時期限制於十六世紀維薩里解剖學時代,到十八世紀
肉身酷刑逐漸從西方文明隱身的時代之間,試圖從對人體侵犯之角度
勾勒出解剖與刑罰之關係,首先探討解剖教學所具有的殘酷性,著重
其與酷刑之間意義與表徵的關連;其次,我們將探討在解剖台上的人
體,對於解剖學家而言到底是什麼?是否還有保有其作為人之尊嚴;
最後,我們將從民間信仰的角度,來分析屍體解剖是否會對被解剖者
造成酷刑般的痛苦。

(一)不可避免的殘酷性

1754 年狄德羅的《百科全書》對解剖學的解剖定義如下:解剖學
解剖與刑罰 119

的解剖意指透過各種工具支解人的屍體的各個結實的部位。71而 1870
年德尚布爾在其編撰的《醫學百科辭典》裡,同樣也如此定義解剖學,
並詳細列舉解剖所使用的各種工具:「手術刀和剪刀用以切割、鑷子
用以夾取、拉鉤用以固定和拉開、鉅子、鑿子和錘子針對不易切割的
部位。」72

1. 殘酷的解剖教學

在解剖學史上有人體解剖之父之稱的維薩里,其被巴達沙.艾斯
勒所記載的 1540 年冬天於波隆那的解剖教學之課程,是所有研究解
剖學歷史之學者所必須參考研讀之珍貴文獻。此解剖課程之詳盡筆
記,以極為生動且寫實之方式勾勒出解剖教學的殘酷形象。此外必須
注意的是,該解剖學課程所解剖的屍體是來自於處以吊刑的死刑犯,
巴達沙.艾斯勒描述該死刑犯是一個身體強壯、肌肉結實、大約 34
歲左右的人。73
維薩里在第一堂解剖課時,先「用蠟燭燃燒外層皮膚之真皮層,
以展示其如何轉變成小水泡。」74然後,維薩里用剃刀把皮膚下的脂
肪刮除,以展示靜脈以及神經的末端。在這第一堂課的最後,維薩里

Denis Diderot, Encyclopédie ou dictionnaire raisonné des sciences, des arts et


71
des métiers, par une société de gens de lettres, tome IV, p. 1046, art.
“Dissection.”
人體可分為結實的部份和流體的部份,結實部份盛裝著流體部份。前者包括
骨頭、神經、肌肉、動脈、靜脈、軟骨、 帶、膜等;後者包括乳糜、血
液、乳液、脂肪、淋巴液等。參見 Denis Diderot, Encyclopédie, tome I, p. 416.
72 A. Dechambre (dir), Dictionnaire encyclopédique des sciences médicales,
tome quatrième, AMP-ANG, p. 201.
73 Ruben Erikson, Andreas Vesalius’ first public anatomy at Bologna 1540, p. 71.
74 Ruben Erikson, Andreas Vesalius’ first public anatomy at Bologna 1540, p. 87.
120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進行到對腹肌的解剖,巴達沙.艾斯勒以近乎讚賞之語氣描述其高超
的解剖技術:「像他這樣在解剖上十分熟練的人,可以極為細心地解
剖到讓每一條肌肉的實質、大小、位置、開端以及末端都能清楚地被
看到。」維薩里於第二堂課解剖腹部,從肚臍、腹膜一直到肝臟。之
後,他轉而解剖左手,把全部的肌肉從手臂一直到手指整片剝除掉。
75

一直到十九世紀下半葉冰箱普及,和應用於保存屍體的新鮮度之
前,解剖學家必須面對屍體容易腐壞的問題,為此他們必須使解剖的
部位順序與步調,能夠跟屍體的腐壞速度與程度相配合。儘管屍體的
腐壞不過是大自然秩序中的一環,但是在解剖課堂上,屍體腐壞的程
度卻使解剖的殘酷性更為顯著。維薩里於第一堂課開始解剖的身體強
壯的死刑犯,其屍體從第二天即開始散發出腐壞的臭味,即使如此,
因為欠缺可替代的屍體,維薩里仍然在腐爛與臭味中繼續其解剖課
程,而當所要解剖的部位已經完全腐爛到無法解剖時,他只好以動物
(通常是狗)的屍體來取代。頭部是人體所有部位中最慢腐壞的部位,維

薩里把對頭部的解剖留在其最後一堂課,第十五堂課,這時整具屍體
只剩下這個部位而已,解剖教學可以說是把人體完完全全地支解至無
法再為利用的程度。
對頭部的解剖,維薩里首先把頭皮剝除,以展示頭顱的顱骨膜以
及骨膜,然後把頭蓋骨的上半部份整片切割拿開,使覆蓋腦的硬腦膜
得以被看到。他接下來在上面鑽一個洞,並把一根寫字用蘆葦插進
去,用口吹氣使硬腦膜膨脹起來,得以輕便地和軟骨膜一起剝除掉。
最後維薩里向學生展示腦的各部構造,「他以一個新的且非常好的解
剖方法,亦即把手指頭沿著腦的接縫處或分隔處伸進去腦中,再輕輕

75 Ruben Erikson, Andreas Vesalius’ first public anatomy at Bologna 1540, p. 95.
解剖與刑罰 121

地把其中一部份拿出來。」76
維薩里的解剖課程,讓我們無法不從侵犯的角度來思考解剖的意
義,很清楚的是,解剖學家的每一個解剖操作,都是對解剖人體的身
體完整性之侵犯。解剖講堂上的解剖儀式與酷刑儀式相似,尤其是後
者的本質明顯地即是一種使肉體極為痛苦的刑罰。歷史上解剖教學確
實曾被當作酷刑來執行。例如:英國 1752 年 3 月 25 的預防謀殺法(Act
for Preventing the Horried Crime of Murder),即允許法官可以直接以解剖教學

取代絞刑來處罰重大的謀殺犯。英國近現代解剖教學史專家羅斯.里
察森於其《死亡、解剖與貧窮》之著作中,提出對此預防謀殺法之獨
特看法:
吊在鎖鏈上一般被意識為是一種殘忍的下場。受刑者的屍體被
以焦油處理過,固定在一個鐵架子上,懸掛在絞架台上̶不是
在犯罪現場,就是在一些著名的地點附近。屍體當然會隨著時
間的經過而腐壞,鳥將會把肉撕裂開,肉片會因此掉落到地
上。絞刑台和它的 作響的稻草人屍體在大 對於「正義」
以及司法報復的想像理解之中佔有重要地位。作為 戒性的刑
罰,它在恫嚇力上只被解剖所超越。77
事實上,不只是解剖教學本身即可作為酷刑來執行,酷刑的執行
也時常必須藉助解剖學上的科學知識來增加其殘酷性,醫學專業人士
因為最了解人體的構造,而成為司法執行酷刑的諮詢對象。1757 年法
國酷刑史上極其有名的達米安 (Damiens)的酷刑執行,提供了一個非常
適當的機會來窺視醫學與司法之合作關係。78刺殺法國國王路易十五

76 Ruben Erikson, Andreas Vesalius’ first public anatomy at Bologna 1540,


p.219.
77 Ruth Richardson, Death, dissection and the destitute, pp. 35-36.
78 達米安的酷刑執行過程,透過傅科(Michel Foucault, 1926-1984)的《規訓
122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未遂的達米安被判決處以酷刑,為此巴黎高等法院曾諮詢醫生與外科
醫師的意見,來研擬出能夠施予達米安最嚴厲的酷刑,讓其被折磨至
死前最後一口氣為止,在這裡醫學很明顯地與劊子手聯手來執行酷
刑:
他們進行一項調查研究,諮詢法院的醫生與外科醫師各種可能
的拷問方式,以求能夠發現並使用最痛苦的和最殘酷的方式,
並排除那些有可能太快造成死亡的方式。最重要的是能 盡量
延長受刑者的生命,為他準備好一個極為殘酷的死亡方式,充
滿著超越一切想像之外的痛苦與恐懼。79
根據一名監督其酷刑執行的名叫布東(Bouton)的士官之報告書(作於
1757 年 3 月 28 日),行刑當天劊子手以火來燃燒達米安的皮膚,用鉗子

把其肌肉撥離身體,整個酷刑儀式之進行,讓我們彷彿回到了維薩里
的解剖課程:
我們把火點燃,但是火太小了以致於只有手上的皮膚受到非常
輕微的損害。然後,一位把袖子捲到手肘之上的 子手拿起一
隻特別製作的大鋼鉗,長度大約一法尺半,80首先夾他右腿的
小腿上的肥肉,然後夾他的大腿,之後夾他右臂肥肉的兩邊,
最後夾他的乳頭。這位 子手,儘管是力量很大且也很強壯,
卻非常費力地、接連二到三次用 絞的方式夾同一部位才把肉
片撕下來,在每個被他撕下肉片的部位上都形成一道約六斤埃

與懲罰》(Surveiller et punir)已廣被學界所熟悉,尤其傅科在其著作的一開
頭,就把行刑場面生動地描繪出來,以和 80 年後的刑罰機制之描述做一
鮮明的對比。本文所參考之資料,不單是追本溯源至傅科自己所參考的文
獻,更因親自閱讀了該文獻而發現了醫學與司法合作之例證。Michel
Foucault, Surveiller et punir, Naissance de la prison, pp. 9-12.
79 Anne-Léo Zévaès, Damiens le régicide, pp. 96-97.
80 法尺(pied)為法國古長度單位,相單於 325 毫米。
解剖與刑罰 123

居大的傷口。81

2. 殘酷的外科

儘管解剖講堂上的解剖,因其每一個支解人體的動作所表現出的
殘酷性,使其與酷刑的執行相似甚至相牽連,但是我們必須考量一個
反對此意義關連的主張:酷刑主要是對活著的人施加難以忍受的痛
苦,而解剖的對象則是完全無知覺的屍體,既然屍體感覺不到痛苦,
解剖就不可能具有殘酷性。我們可以提出很多推翻此主張的論據,尤
其是關於人死後其身體知覺存續問題,將在後面更詳盡地被探討,我
們在這裡只擬就解剖的延伸為例,來探討該主張的合理性。解剖的可
能延伸為外科與活體解剖,前者是解剖教學的主要目的之一,使學生
成為熟練的外科醫師,後者是解剖學神話的源頭,解剖學家所渴望的
極限,而兩者的共通點為其對象是活著的人,因此酷刑與解剖之差
別,無法從其對象是活人或死人為基準來區分。
稍微檢視一下外科的歷史,我們會發現外科手術一直到十九世紀
為止,是病人除了死亡之外已經毫無其他辦法時才會求助的治療方
式, 82其原因正是因為外科手術在大眾的想像裡所引起的恐懼感,幾
乎等同於活體解剖。事實上由於外科學生一直以來無法從有限的、
稀有的屍體解剖練習,來獲得足夠的解剖知識以及熟練的外科技巧,

81 Anne-Léo Zévaès, Damiens le régicide, p. 210, Annexe I : Rapport de


l’Exempt Bouton. (《布東士官的報告書》) 由於傅科已詳細描述過行刑過
程,本文就此略過細節,只捕捉與解剖教學表象邏輯一致之處。埃居(écu)
為法國古代錢幣名。
82 François Lebrun, Se soigner autrefois, Médecins, saints et sorciers aux XVIIe
et XVIIIe siècles, p. 79. 「通常是到最後一刻才求助於外科醫師,這等於是
他們的最後一條路」。
124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因此在大多數情形下,病人成為其磨練外科手術的活體實驗之白老
鼠。就連十九世紀法國實驗醫學之父克勞德.貝納德都在其《實驗醫
學研究導論》中肯定道:「外科醫生每一天都是在對其病人施行活體
解剖。」83
然而必須要等到 1846 年底,乙醚麻醉才成功地被應用於外科手
術,我們才可以輕易地理解為何外科是如此地被懼怕,其作為一種活
體解剖在施加痛苦的程度上與酷刑無異。在欠缺麻醉的外科史中,外
科病人必須是非常勇敢,且在精神上以及肉體上皆具有超越常人的忍
受痛苦能力,才有辦法安然地承受整個酷刑之執行。十八世紀法國知
名的王室外科醫師皮埃爾.狄奧尼(Pierre Dionis, 1650-1718),在其皇家植
物園(Jardin Royal)所講授的《外科手術課程》(Cours d’opérations de chirurgie)
便提到:
病人必須不發一語地承受所有外科醫師所欲施加於他之手
術,毫不懷疑所有他所承受的手術是否會使他越來越接近治癒
的結果,並且相信外科醫師施加於他的痛苦是不可避免的,或
是這些痛苦將會帶來良善的效果。84
外科醫師通常會提供酒精來幫助減輕病人的痛苦,酒精是乙醚麻
醉普及以前用來麻醉病人感官知覺的藥品,但是作用並不十分有效,
病人痛苦的尖叫與呻吟聲貫穿整個手術執行的過程。這是為什麼外科
手術房必須非常小心地與安置病人的房間相區隔的最主要原因,如果
沒有區隔的話,相鄰的病人就必須忍受酷刑執行的恐怖場面,並十分
容易因此而失去勇氣,懼怕即將面臨到同樣悲慘的命運。關於此,我

83 Claude Bernard, Introduction à l’étude de la médecine expérimentale, p. 210.


84 Pierre Dionis, Cours d'opérations de chirurgie, démontrées au Jardin Royal,
Par M. Dionis, premier chirurgien de feue Madame la Dauphine, à présent de
Madame la Duchesse de Bourgogne, & juré à Paris, pp. 11-12.
解剖與刑罰 125

們在巴黎醫院與公共救濟史料館(Archives de l’Assistance publique-Hôpitaux de


Paris),找到巴黎醫院管理委員會 (Conseil général des Hôpitaux et Hospices)於

1832 年 11 月 21 日所頒佈的醫院外科手術與解剖條例,於此文獻中保
留著兩條最後被刪除的條文,此兩條文的主要目的是避免病人接觸或
看到死亡與痛苦的場面的預防措施:
警衛必須注意死者的身體必須是被小心謹慎地搬運。整個搬運
過程必須十分小心以避免被其他病人看到。必須在死者的床位
以及太平間貼上一張小通知單,以便識別屍體的身分。
警衛必須注意,不要讓正在康復的病人以及任何其他病人離開
散步場所或病房,而進入用來進行外科手術和屍體解剖的地
方。 85

(二)解剖人體的去人性化

德尚布爾於其《醫學百科辭典》提到的解剖所使用的各種工具之
中,事實上漏掉了幾樣極為重要的附屬工具,這些工具包括酒精、香
水、海綿、水桶以及垃圾桶。它們跟解剖之間的關係是屬於比較細微
且難以觀察之層面,關係到解剖作為侵犯行為的更深層面向,即侵犯
到對死者的尊敬。
對於解剖學家而言,被解剖的屍體只是一個解剖學上的客體,不
應該引起任何同情心也不必保持尊敬,解剖學家必須不帶一絲情感地
面對眼前的物體,除非是面對上帝完美神奇的造物所發出的科學家的
驚嘆與感動,或是如同十八世紀著名的解剖學家維克達基 (Félix Vicq

85 Assistance Publique-Hôpitaux de Paris, 707 FOSS 15, Articles supprimés ou


remplacés de l’arrêté du 21 novembre 1832 sur le manuel des opérations et
des dissections dans les hôpitaux et hospices.
126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d’Azir, 1748-1794)於其著作《解剖學與生理學論文》(Traité d’anatomie et de

physiologie)中所強調的,解剖學家無法不感到噁心與厭惡,因為其必須

面對「被支解血淋淋的人體各部位,發出惡臭的骯髒的排泄物,死亡
的醜陋面貌」。86
更有甚者,前已論及解剖教學的人體來源,通常是被處決的罪大
惡極之死刑犯,因此其不再是屬於社會所應包容之人,就其與社會之
關係而言,其已不再被當作共同生活的人來看待,而是比人還不如的
東西。以下本文即針對解剖人體的骯髒性、無用性和有罪性分別作探
討和介紹。

1. 性

屍體是容易腐壞的,而屍體一但開始腐壞,就會散發出令人難以
忍受的惡臭。不僅如此,從屍體裡的開口部位,還會流出骯髒且有傳
染疾病可能的危險液體。讓-皮埃爾.博德(Jean-Pierre Baud)在其《身體
的法制史》一書中,對屍體的骯髒性有精彩的分析:在拉丁文裡神聖
的(sacer)指稱「必須被敬仰的,引起厭惡的」,人的身體是神聖的源頭,
因此具有複雜的二律背反性,它不只可成為令信徒狂熱崇拜的聖骨,
亦可成為食人儀式的食物、器官移植的藥物以及解剖教室裡骯髒的垃
圾。而屍體這樣的矛盾性質,亦反映在十九世紀公共衛生學家對埋葬

86 Félix Vicq d’Azir, Traité d’anatomie et de physiologie avec des planches


coloriées représentant au naturel les divers organes de l’Homme et des
Animaux, t. I, p.1. F. Vicq d’Azyr(1748-1794)為巴黎醫學院教授,於 1774
年成為法國皇家科學院(Académie royale des sciences)院士,並創立皇家醫
學協會(Société royale de médecine);他對法國十八世紀醫學的現代化影響
極為深遠,極力促使醫學教育一體化與中央集權化,在法國醫學發展史中
是介於舊制度與法國大革命之間過渡時期的關鍵人物。
解剖與刑罰 127

方式的烏托邦式構想中,他們設想著一種最乾淨的埋葬方式,一方面
可顧及死者家屬的心裡,另一方面可把骯髒的廢棄物徹底消除,1887
年 11 月 15 日法國立法通過焚化屍體的措施可說是最佳解決方案。87
解剖學家在整個解剖的過程中,必須克服對屍體的厭惡感,而《醫
學百科辭典》列舉的解剖所使用的附屬工具裡的酒精、香水以及海
綿,其目的就在於使解剖的過程變得比較可以讓人忍受。關於如何面
對屍體的骯髒性,法國皇家科學院院士以及王室首席醫生約瑟夫.
里奧多(Joseph Lieutaud, 1703-1780)於其著作《敘述與實用解剖學》(Anatomie
historique et pratique)中,對解剖學家以及立志成為解剖學家的學生提供了

一個非常重要的建議:必須隨時小心保持屍體的清潔,每隔一天再解
剖時都必須徹底把屍體清洗乾淨並且擦乾,「不這樣預防的話,我們
很難保證不會被傳染疾病。」88
酒精和香水的功能即是用來預防傳染病,香水除此之外還可以用
來掩蓋屍體所散發出之惡臭,讓解剖學家較不會有想要嘔吐的感覺。
 里奧多 說道:「酒精不但是不可或缺的,且最好不時地噴灑在已經
被解剖的部位上;更不用說香水以及細心的留意之重要性,它們可以
讓我們免於致命疾病的威脅。」89
剖開屍體的各部位時,海綿就有了發揮功能的餘地,它主要被用
來擦拭從開口處流出來的血液、體液及其它排泄物。關於此點,十六
世紀法國蒙貝里耶醫學院學生費利克斯. 普 拉 特 (Félix Platter,

87 Jean-Pierre Baud, L’affaire de la main volée, une histoire juridique du corps,


pp. 33-39.
88 Joseph Lieutaud, Anatomie historique et pratique… Nouvelle Edition,
Augmentée de diverses Remarques historiques & critiques, & de nouvelles
planches; par M. Portal…, Tome II, Part II, p. 2.
89 Joseph Lieutaud, Anatomie historique et pratique… Nouvelle Edition, Tome II,
Part II, p. 2.
128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1536-1614),於其旅行筆記裡有記載一段其親身經驗:於 1555 年冬,他


和同伴經常到墓園盜取屍體進行非法解剖練習,11 月 10 日他們偷到
了一具死於中風的老婦人屍體,在剖開其頭殼後,普拉特坦白描述自
己被不斷流出的腦漿給嚇到,他形容這些腦漿就像是澱粉漿一樣地湧
出,覆蓋在老婦人的臉上。90

2. 無用性

對於解剖學家而言,被解剖的人體的各個部位並不全都是有用
的,事實上,他必須不時地把沒有解剖學價值的部位丟棄,而過度腐
壞的屍體如已達無法再為利用之程度,也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處理掉,
以防傳染疾病的發生。解剖的附屬工具中的水桶及垃圾桶之用途即在
於此,使解剖學家可以方便地把已經檢視過的、切割下來的或分離開
來的身體部位丟掉,尤其是那些毫無用處的部位,和令人困擾的液態
物,例如眼球、內臟、肌肉、舌頭、脂肪、腦漿等。
關於屍體的無用性,英國諷刺版畫家威廉. 霍加斯(William Hogarth,
1697-1764)於其著名的作品《殘酷的報應》(The Reward of Cruelty)裡,以極

為寫實的方式描繪十八世紀中解剖課進行的情況,此版畫在相當程度
上表現出無用的身體部位是如何地被處理的。畫中的解剖課是取材自
倫敦皇家外科醫學院(Royal College of Surgeons),被解剖的屍體是一位名叫
湯姆. 尼諾(Tom Nero)的死刑犯,他的身體在死刑執行完之後,就立
刻被送到倫敦皇家外科醫學院供解剖教學用,事實上倫敦皇家外科醫
學院經常舉辦公開解剖死刑犯的課程。當我們把視線集中在該畫的近
景時,我們不難發現畫家有意地安排了一隻狗,它正在吞食垃圾桶因

90 Félix et Thomas Platter à Montpellier, 1552-1559, 1595-1599. Notes de


voyage de deux étudiants bâlois, p. 123.
解剖與刑罰 129

無法容納而掉落在地上的內臟。91
比起狗而言,火無疑地是最有效且方便的處理解剖屍體剩餘無用
部份的方式。十九世紀公共衛生學權威帕倫-杜夏特雷在其《論公共
衛生》一書中提到,安托尼. 杜布瓦(Antoine Dubois, 1756-1837,巴黎醫
學院教授)似乎是第一個推行把私人解剖教室裡的解剖剩餘部份,直接

以壁爐的火焚燒處理掉的解剖學家。這個方式的好處不止在於可以立
即處理掉解剖剩餘部份,更在於可以避免為了把它們帶回墓場丟棄,
而冒著被警察逮捕的風險,更重要的是冬天時可以節省木材費用。 杜
布瓦 解剖教室的壁爐,曾經在六個月內都只以解剖剩餘部份來當作其
燃料,包括人體的油脂、骨頭、內臟、大小腸等。焚燒法也被其他知
名的解剖學家所採用,尤其是病理解剖學家澤維耶. 畢夏 (Marie
Francois Xavier Bichat, 1771-1802)。92

論及處理解剖剩餘部份的方法,使我們不得不再強調解剖與酷刑
在意義與表現上之緊密關連。在前所述及的達米安酷刑執行裡,焚燒
屍體事實上是屬於最後一階段的行刑,值得注意的是,我們可以同時
發現「火」與「狗」這兩個解剖課用以處理屍體剩餘部份的輔助工具
的存在:
屍體的最後一塊在燃燒的火炭中要一直到 上十點半多才被
燒完。肉體的各部位以及軀幹大概花了四個小時才燒完。包括
我和我兒子在內的士官以及警察分隊一直留在原地到快十一
點。……我們想要獲得結論,為何一隻狗儘管被我們驅趕了很

91 William Hogarth, The Four Stages of Cruelty Plate IV, The Reward of Cruelty,
1751. in Ronald Paulson, Hogarth’s graphic works, p. 377.
92 Alexandre-Jean-Baptiste Parent-Duchatelet, Hygiène publique ou mémoire sur
les questions les plus importantes de l’hygiène appliquée aux professions et
aux travaux d’utilité publique, tome II, pp. 213-214.
130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多次,還是不斷回來想要睡在火炭旁到隔天。但是這並不困難
理解,這隻狗一定是覺得這裡比其它地方都還要溫暖。93

3. 有罪性

前已論及被解剖的人體與被處以酷刑的死刑犯,其所接受的下場
之相似性,使得我們可以合理認為解剖是一種酷刑。然而解剖與酷刑
之關係,不只在於所施加刑罰之殘酷性,更在於被施加刑罰客體之有
罪性,亦即其是應得此殘酷之下場。霍加斯的《殘酷的報應》裡,被
解剖的尼諾事實上正是被描述成一個罪大惡極的死刑犯,而解剖也被
當作用來處罰罪犯的刑罰,畫家於其版畫最底端題字說明道:
這惡棍所受悲慘的恥辱!
不是死亡本身可以終結的。
他將不會被安寧地埋葬
他已死的屍體將不會有任何朋友陪伴。
從喉 的深處把那邪惡的舌頭拔出來
這個每天都在詛咒謾罵的舌頭!
從 曲的凹窟裡把那些眼球 出來
這些煥發出不遵守法紀慾望的眼球!
他的心,暴露在愛窺探的眼神前
無法得到任何同情:
但更可怕的是!從他的骨頭將架起
紀念他恥辱的紀念物。94
根據羅納德. 鮑爾森(Ronald Paulson)對霍加斯作品的分析,霍加斯

93 Anne-Léo Zévaès, Damiens le régicide, pp. 213-214.


94 Ronald Paulson, Hogarth’s graphic works, p. 151.
解剖與刑罰 131

有意把畫中的首席解剖學家,呈現為一個審判有罪壞人的法官,不僅
如此,那位操刀鑽屍體眼窟的解剖學家,通常更是被認為是約翰.
法萊克醫生(John Freke, 1688-1756),一位解剖了無數罪犯的外科醫師,他尤
其是眼科外科的權威。
從霍加斯的題字中的用詞可發現,解剖本身即是一種對人體所為
的殘酷支解,而解剖學家施加於解剖人體的每一舉動,都可以輕易地
被附加上道德非難的意義,而連接這一切的關鍵在於被解剖的人是有
罪的,通常是罪大惡極的死刑犯。解剖不但使其在死後仍無法得到安
寧,其身體之各部位必須在大眾好奇責難的目光下被一一切割檢視,
甚至其屍骨將被製作成解剖課的骷髏標本,永遠被用來向世人展示犯
罪所應得的報應。

(三)屍體會怕痛 ?

酷刑就其本質而言應該是身體刑,亦即施予肉體痛苦的刑罰。然
而,針對已經死去的死刑犯屍體所為的肉體上的殘酷折磨,卻也完完
全全屬於酷刑執行的一部份。或許可以從酷刑所要達成的目的(威嚇效
果)來解釋,但是論據還是太薄弱,因為如果一切的感覺都隨著死亡而

消失,那對屍體所為的酷刑又如何引起人們的恐懼?事實上,十八世
紀反對死刑的義大利刑法學家貝加利亞(Cesare Beccaria, 1738-1794),就於
其《罪與罰》(Traité des délits et des peines)一書中主張,從刑罰的威嚇效果
來看,死刑並沒有比其他刑罰更有效,死亡是一瞬間的事情,心裡的
力量與機制就足夠讓死亡變得不再那麼可怕:
很多人以堅定和平靜的心面對死亡,有的憑著幻想,有的憑著
會陪伴我們到死後的虛榮,有的則是把它當作是把他們帶離貧
132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困或是讓他們不用再活著的最後不幸。95
屍體是否會怕痛呢?死亡史的研究成果提供我們進一步探討的
依據。根據法國歷史學家菲利普. 亞利埃斯 (Philippe Ariès, 1914-1984)
對死亡的歷史研究《人面對死亡》(L’homme devant la mort),有很多歷史
證據顯示,在十七世紀末解剖學開始廣為流行時,不只一般大眾仍堅
信人死後身體在一段長時間內還是有知覺的,醫學論述也以科學的角
度分析和檢證民間的各種迷信。96另一位研究死亡史的大師米歇爾.
 沃維爾(Michel Vovelle),也進一步於其著作《死亡與西方,從 1300 年
至今日》(La mort et l’Occident de 1300 à nos jours)中指出,棺材的使用更是在
此時開始盛行,以保護身體在死後不受侵害。97
換句話說,生命並不會立刻就隨著死亡而消失,它會以另一種方
式存續著。人們相信只要身體被好好保存著,還沒變為一具骷髏前,
靈魂就會以某種方式在屍體中存活著。結果是屍體不能被視為是和石
頭一樣無生命的東西,屍體是會受傷的。依照這種觀點,對屍體所為
的酷刑不能再被認為和痛苦毫無關係,而是確實會對死刑犯已死的屍
體造成痛苦。
一但接受屍體還活著的事實,屍體就以某種方式和活人的世界相
聯繫,也就是說人死後在一段時間內一直都是和活人一起活著。勒.
布雷東在探討屍體的人類學地位時,提到在西方民間殯葬習俗中,可
以發現有一整套從死者死後一直到其入土埋葬為止必須遵守的儀
式,例如須把其身體擦拭乾淨,封住身體的開口處,讓眼睛和嘴巴維
持緊閉狀態,讓四肢保持自然伸直,讓其穿著整潔的衣服等,這些儀
式著重在對死者身體完整性的照料,使死者作為人之完整性得以被保

95 Cesare Beccaria, Traité des délits et des peines, p. 64.


96 Philippe Ariès, L’homme devant la mort, II. La mort ensauvagée, pp. 66-67.
97 Michel Vovelle, La mort et l’Occident de 1300 à nos jours, pp. 453-454.
解剖與刑罰 133

存 。98
亞利埃斯強調十七世紀關於人死後身體知覺存續的論述,給予了
死者「某種人格」,死者被認為仍然擁有「存在」,而這種「存在」
一有機會的時候就會向人們展現出來。99以下我們便簡單介紹一下《人
面對死亡》一書中所列舉的以各種方式流傳下來的、廣為民間信仰所
採信的屍體現象。 100 一般可將屍體現象分為兩種:自然的和超自然
的。醫學論述不但不排除自然的屍體現象之可信度,甚至嘗試分析其
形成原理,為其提供一套理性的依據;超自然的屍體現象則不是被歸
因為民間迷信和誤解,就是被當成是一種神蹟或災難的預兆。
有關自然的屍體現象,最廣為採信的例子是屍體的活動。人雖然
已死,但是其身體仍然會微動、會流汗,其毛髮、指甲以及牙齒都會
繼續生長。正是這些屍體活動,使得死亡的事實難以被確定。尤其是
我們可以發現被吊死的人,其屍體通常會陰莖勃起,而這促使一些有
異常性趣的人從上吊中尋求享樂快感。
器官移植在有真正成功手術個例之前,純粹是以虛構的故事情節
流傳,因此更是把屍體知覺活存的極限推得更遠。身體被認為是一個
不可分的整體,當其之一構成部位被分離開時,此部位仍是和其原來
身體相聯繫著,且會承受與其原來身體相同之命運。例如當一個人於
其鼻子移植到他人身上後不久死亡,接受移植者會發現其所移植之鼻
子竟也會跟著原來的身體一起腐壞。
有關超自然的屍體現象,死者走動或是散發出香氣的現象,通常
被認為是神聖的徵兆;反之,死者從墳墓的底處發出叫喊聲,通常被
認為是鼠疫即將侵襲的惡兆。

98 David Le Breton, La chaire à vif, p. 262.


99 Philippe Ariès, L’homme devant la mort, II. La mort ensauvagée, p. 70.
100 Philippe Ariès, L’homme devant la mort, II. La mort ensauvagée, pp. 66-67.
134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所有這些屍體現象說明了一點,即是在解剖學盛行的時代,人們
不但信仰著人死後其身體仍然保有知覺,更以有系統的方式將各種屍
體現象分類,這其中顯示出的是一種焦慮,而這使得我們可以更加深
入檢視解剖和酷刑之間的關係。民間對屍體的知覺活存的信仰,可以
解釋為何針對屍體的酷刑會令人感到懼怕,因為如果屍體還保有知覺
的話,它便可以感覺到刑罰所施予的痛苦。如此一來,對屍體所為的
解剖同樣也會對死者造成極大的痛苦,我們只需想像一個活人躺在解
剖台上,他的身體逐漸地被支解,就可以理解解剖作為最令人懼怕的
刑罰也不為過。在相信屍體知覺存活的架構下,屍體解剖與活體解剖
之區分,對於被解剖的人而言已無意義,儘管從科學的效益來看,活
體解剖的科學價值永遠是大於屍體解剖的。
本文主要在解剖與刑罰密切相關的脈絡下,分析人體是如何被看
待的,在解剖教室這個殘酷的劇場裡,被解剖的人體通常生前是罪
犯,所以它們是有罪的、應受嚴厲處罰的,人體的尊嚴當然是完全不
受重視的。而解剖教學更是把解剖人體當作是污染物般的處理。腐爛
的屍體是不衛生的,必須用酒精消毒以防傳染病,必須用香水掩蓋屍
體惡臭,必須盡快丟掉沒有用的解剖剩餘部份,垃圾桶用來裝內臟、
脂肪等沒有用處的部份,木桶則用來盛污穢的血。
西方一直到十八世紀下半葉為止,死刑犯是主要的解剖教學人體
來源,他們是屬於被排拒於社會之外的“非人”範疇,正因如此,權
力可以隨意處置而不用顧慮到其作為人的事實,而醫學則是最想要利
用此“非人性”來跨過人類對其同類所設下的最低程度的保障,來超
越人類認識自身的知識論極限。
然而從十八世紀下半葉開始,醫學越來越難獲得死刑犯的身體,
法國該時代著名的社會報導文學作家拉布列塔尼 (Rétif de la Bretonne,
1734-1806),於其《巴黎的夜晚》(Les nuits de Paris)以及梅西埃(Louis-Sébastien
解剖與刑罰 135

Mercier, 1740-1814)於其《巴黎的景象》(Tableau de Paris)中,都特別強調政

府應該把死刑犯的身體給予解剖教學使用,否則解剖課學生只能被迫
偷盜屍體來練習。 101 十九世紀隨著博愛主義的興盛,監獄改革家與
刑罰學家堅決地反對把死刑犯或死在監獄的囚犯身體供給解剖教
室,他們主張:「如果把囚犯的屍體送到解剖學家的解剖刀下,我們
會因此而加重了對他們的處罰。」102
取而代之的是窮人的身體,他們成為解剖教學的最主要原料來
源,他們和死刑犯同樣是屬於被社會排斥的範疇,但是在數量上他們
卻足夠滿足解剖教學的龐大需求。首先是被大量堆棄在公共墳場墓坑
裡的窮人屍體,成為解剖學家的目標,於是,西方社會從十八世紀末
開始,即面臨著嚴重的解剖學家盜墓問題,英國稱之為
resurrectionisme,因為死者被從其安眠的墳墓中挖出來,猶如被迫復
活一樣,但諷刺的是其復活在解剖刀的千刀萬剮下。其次是大量病死
在醫院的窮人,社會對窮人命運的漠視,再加上窮人對社會所負的無
法償還的債(只能在死後以身體還債),103 都成為窮人取代死刑犯的主要原
因。十九世紀初法國於醫院現代化的過程中,直接以法令規定把病死
在醫院的窮人之身體,系統化地分配與各大解剖教室,此更是成為解
剖學歷史中最重要的創舉之一。104

101 Rétif de la Bretonne, Les nuits de Paris, ou le spectateur-nocturne, p. 67;


Louis-Sébastien Mercier, Tableau de Paris, tome II, , p. 645.
102 Alexandre-Jean-Baptiste Parent-Duchatelet, Hygiène publique ou mémoire sur
les questions les plus importantes de l’hygiène appliquée aux professions et
aux travaux d’utilité publique, tome II, p. 31.
103 Michel Foucault, Naissance de la clinique, p. 85.
104 Archives Nationales, F/13/887, “Amphithéâtres de dissection à établir dans
Paris”, Ordonnance concernant les amphithéâtres d’anatomie et de chirurgie.
Paris, le 15 octobre 1813.
136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肆、結語

解剖與刑罰的關係跟解剖人體與死刑犯之關係,是一個整體而環
環相扣,雖然死刑犯於此環節中逐漸隱身淡出,而窮人進入取代,但
是此整體關係並不因此而改變,窮人的意義與表徵無法不與死刑犯相
滲透,而解剖教學也不會因為其對象改變而除卻其殘酷性。今日人體
被用於科學研究的問題有待更深入的探討,本文對解剖與刑罰之分
析,即是試圖透過釐清解剖教學所背負的歷史枷鎖,來呼應與延續法
國現今學界對人體捐贈科學問題的新思考方向。
西方十九世紀末開始提倡個人遺體的捐贈,法國 1887 年 11 月 15
日關於喪葬方式自由的法令,允許個人可以決定死後遺體要土葬、火
葬或捐贈給科學研究。二十世紀尤其明顯,個人遺體捐贈科學研究使
用的行為,被附上宗教性質的犧牲奉獻精神。「捐贈身體是一種慷慨
的行為。它同時是對與疾病奮戰中的我們同胞的團結互助行為。」105
這樣的一種奠基於自我意志的大愛且無私奉獻的行為,在社會處於緊
急且迫切需求之特殊時刻時,會顯露出其本質出來,演變成一種對同
胞、對社會、對國家所應盡的義務。
法制史學家博德更進一步指出,捐贈(don)不只是一件單純的犧牲
奉獻行為,它更是一件等同於軍人為國家犧牲生命的愛國行為,或基
督教文明中的殉教行為,其中以耶穌基督的犧牲為其原型。106 中世紀
基督教常把耶穌基督比喻成葡萄壓榨機,因為身體的最精華的神聖性

105 巴黎公共救濟與醫院印製之捐贈身體宣導手冊。Assistance publique-


Hôpitaux de Paris, “Donner son corps à L’École de Chirurgie,” Paris, 2002.
106 Jean-Pierre Baud, L’affaire de la main volée, une histoire juridique du corps, p.
197.
解剖與刑罰 137

所在是血液,而耶穌基督的血則是以葡萄酒的形象被呈現。對教會而
言,耶穌基督是第一個捐血者,教宗保羅十二世在 1949 年接見捐血
志願者時,讚許在他們身上看到耶穌基督這神聖的捐血者以及人類的
拯救者。107
然而,耶穌基督自我犧牲奉獻的神話背後所蘊含的是:被給予者
(人類)在接受了神聖的血液後,負有歸還的義務。「有一個重要的想法
貫穿著二千年的歷史,而它非常自然地在捐贈血液的神祕行為中表達
出來,這個想法是生命的液體(血液∕精液)被接受了,它也可以被索取
回來。」在這樣的脈絡下,我們看到了法國 1954 年 4 月 14 日法令規
定:「1944-1945 年適齡入伍卻沒有服兵役者,可以『根據需要被強制
抽血,以供應軍隊的血液輸送之用,或用於公共健康之所需』」。108 這
一脈絡亦可解釋法國 1976 年 12 月 22 日 Caillavet 法令(亦稱器官採取法),
後者於第二條建立起捐贈同意推定原則:「為了醫療或科學的用途,
可以從生前沒有表示拒絕器官採取的人的屍體上進行器官採取。」109
人體的醫學使用歷史,讓我們理解了上一世紀論述的迂迴曲折發
展,而最終展現出來的是一致性的意義,是解剖學神話所要表達出來
的不可言說的意義。但是,我們也發現了新的意義的逸出,在使用宗
教的犧牲奉獻論述時,醫學是否因此得到了解開「劊子手∕醫生」的
歷史枷鎖的鑰匙?是否捐贈身體的神聖性質,成為二十世紀醫學科學
性的重要源頭?傅科在其《瘋狂史》裡已試圖描繪出,十八世紀末十

107 Jean-Pierre Baud, L’affaire de la main volée, une histoire juridique du corps, p.
147.
108 Jean-Pierre Baud, La nature juridique du sang, http://www.balde.net/articles/
Baud_-_sang.html. 網頁擷取日期:2010 年 3 月 11 日。
109 Jean-René Binet, Droit et progrès scientifique, science du droit, valeurs et
biomédecine, p. 24.
138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九世紀初精神醫學的科學性建立是依賴於醫生的道德權威,在其《臨
床醫學的誕生》裡指出,促成臨床醫學的重整的亦是道德權威的論
述,110 而本文最後所要延伸的是,這道德權威是否因為醫學接受身體
的捐贈被帶到了更高的層次,醫學代表著耶穌基督接受人自己的獻
祭?
或許人在把自己獻祭給醫學的同時,自己也終於能夠擺脫「人∕
狗」命運等同的解剖學歷史枷鎖,尤其在這幾乎沒有什麼是不可被實
驗的實驗科學當道的時代,人與狗之間,就同樣作為實驗室裡的白老
鼠而言,或許獻祭的儀式可以把兩者之人類學地位(statut anthropologique)
差異給區分清楚,可以建立起人體的超越價值。這些假設的回答,尚
待更深入的研究。111 本文在論文的結尾之際,僅以《白袍醫生》書中
一段文學之戲語,來為本文劃下句點:112
[實驗課主任說:]去年你們可以解剖的屍體非常稀少,不得不把

它們剁到剩下骨頭。今年,狗比人更加稀少。每一次,我的助
理到牲畜領取場去,他都回來跟我說:「我只能帶回一隻。必
須讓他活久一點」,因此,在實驗一結束時,我們不要按照那
個什麼保護團體的要求必須給它一針讓它好死,這隻用肚子爬
行的可憐小動物,它 著縫合傷口的針線,像苦行憎一樣不斷
地原地打轉,剛剛在兩次癲癇發作時哀號得像是要死了一樣,
我們要把它安置在我們的狗窩裡。不要浪費!不要浪費!113

110 Michel Foucault, Histoire de la folie à l’âge classique, pp. 623-631; Michel
Foucault, Naissance de la clinique, pp. 31-36.
111 歷史學家或許也不應該做太多的假設。
112 雖然文學是否是現實最佳之反映,其答案會因歷史研究方法傾向之不同而
有不同見解,但文學能使現實以特殊的面貌被呈現出來,而令我們重新檢
視既有的對現實之認知,這點應是較無疑義。
113 André Soubiran, Les hommes en blanc, 2. La nuit de bal, pp. 241-242.
解剖與刑罰 139

(本文於 2010 年 3 月 16 日收稿;2011 年 1 月 7 日通過刊登)

*謝辭

非常感謝兩位匿名審稿人的寶貴意見,對本文助益良
多,特此表達由衷感謝。
140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參考書目

一、傳統文獻

Archives Nationales, F/13/887, “Amphithéâtres de dissection à établir


dans Paris,” Ordonnance concernant les amphithéâtres d’anatomie
et de chirurgie. Paris, le 15 octobre 1813.
Assistance Publique-Hôpitaux de Paris, 707 FOSS 15, Articles supprimés
ou remplacés de l’arrêté du 21 novembre 1832 sur le manuel des
opérations et des dissections dans les hôpitaux et hospices.
Beccaria, Cesare. Traité des délits et des peines. Paris: Philadelphie, 1766.
Bernard, Claude. Introduction à l’étude de la médecine expérimentale.
Paris: J. B. Baillière et fils, 1865.
Corlieu, Auguste. L’ancienne Faculté de médecine de Paris. Paris: V.
Adrien Delahaye et C., 1877.
Dechambre, Amédée. (dir), Dictionnaire encyclopédique des sci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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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derot, Denis. Encyclopédie, ou dictionnaire raisonné des sciences, d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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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z Briasson, David l’aîné, Le Breton, Durand, 1751-1765.
Diderot, Denis. Encyclopédie ou dictionnaire raisonné des sciences, des
arts et des métiers, par une société de gens de lettres, tome IV.
Paris: Briasson, David l’aîné, le Breton, Durand, 1751-1765.
解剖與刑罰 141

Dionis, Pierre. Cours d'opérations de chirurgie, démontrées au Jardin


Royal, Par M. Dionis, premier chirurgien de feue Madame 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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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ré à Paris. Paris: Laurent d’Houry, 1707.
Lieutaud, Joseph. Anatomie historique et pratique… Nouvelle Edition,
Augmentée de diverses Remarques historiques & critiques, & de
nouvelles planches; par M. Portal……, tome II. Paris: Vincent,
d’Houry, P.F. Didot jeune, 1776-1777.
Parent-Duchatelet, Alexandre-Jean-Baptiste. Hygiène publique ou
mémoire sur les questions les plus importantes de l’hygiène
appliquée aux professions et aux travaux d’utilité publique, tome II.
Paris: J. B. Baillière, 1836.
Puylon, Denis. Statuts de la Faculté de Médecine en l’Université de Paris,
avec les pièces justificatives de ses privileges & des droits &
soumissions à elle deubs par les Apothicaires & Chirurgiens.
Ensemble les jugements rendus contre les Empiriques & les
Médecins non approuvez par ladite Faculté de Médecine, & les
reglemens pour la Reception des Apothicaires & Chirurgiens, &
pour la visite des boutiques & drogues & compositions de
medicamens. Ce Recueil fait & mis en ordre par Maistre Denis
Puylon, docteur-regent & Doyen de ladite Faculté. Paris: François
Muguet, 1672.
Secousse, M. Ordonnances des Rois de France de la troisième race,
recueillies par ordre chronologique. Huitième volume, contenant
les ordonnances de Charles VI, données depuis le commencement
de l’année 1395, jusqu’à la fin de l’année 1403. Paris: l’Imprimerie
142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Royale, 1750.
Vicq d’Azir, Félix. Traité d’anatomie et de physiologie avec des planches
coloriées représentant au naturel les divers organes de l’Homme et
des Animaux, tome I. Paris: Didot l’aîné, 1786.

二、近人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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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rthe, Roland. La mythologie. Paris: Édition du Seuil, 1957.
Baud, Jean-Pierre. L’affaire de la main volée, une histoire juridique 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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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ud, Jean-Pierre. Le droit de vie et de mort, archéologie de la bioéthique.
Paris: Aubier, 2001.
Binet, Jean-René. Droit et progrès scientifique, science du droit, valeu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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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lse, De la médecine, texte établi, traduit et commenté par Guy
SERBAT, Tome I. Paris: Les Belles Lettres, 1995.
Erikson, Ruben. Andreas Vesalius’ first public anatomy at Bologna 1540,
an eyewitness report by Baldasar Heseler, medicinae scolaris,
together with his notes on Matthaeus Curtius, lectures on anatomia
mundini. Uppsala: Almqvist & Wiksells, 1959.
Foucault, Michel. Naissance de la Clinique. Pari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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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與刑罰 143

Foucault, Michel. Histoire de la folie à l’âge classique. Paris: Gallimard,


1972.
Foucault, Michel. Surveiller et punir, Naissance de la prison. Paris:
Gallimard, 1993.
Ker, Jean. Le carnet noir du bourreau, Mémoire d’André Obrecht,
l’homme qui exécuta 322 condamnés. Paris: Editions Gérard 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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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brun, François. Se soigner autrefois, Médecins, saints et sorciers aux
XVIIe et XVIIIe siècles. Paris: Édition du Seuil, 1995.
Le nouveau Petit Robert, dictionnaire alphabétique et analogique de la
langue française. Paris: Dictionnaire le Robert, 2000.
Macdonald, Helen Human remains, dissection and its histories. London :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6.
Mercier, Louis-Sébastien. Tableau de Paris, tome II. Paris Mercure de
France, édition établie sous la direction de Jean-Claude Bonnet,
1994.
Paulson, Ronald. Hogarth’s graphic works, third revised edition. London:
The Print Room, 1989.
Platter, Félix. Félix et Thomas Platter à Montpellier, 1552-1559, 1595-
1599. Notes de voyage de deux étudiants bâlois. Marseille: Laffit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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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étif de la Bretonne, Les nuits de Paris, ou le spectateur-nocturne. Pa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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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chardson, Ruth. Death, dissection and the destitute. London: Phoenix
144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Press, 2001.
Sappol, Michael. A traffic of dead bodies, anatomy and embodied social
identity in Nineteenth-Century America.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2.
Soubiran, André. Les hommes en blanc, 2. La nuit de bal. Paris: Le livre
de poche, 1999.
Vallery-Radot, Pierre. “Organisation de la dissection à Paris, quatre
siècles d’histoire,” La presse médicale. Paris: 1942, n. 18-19.
Vovelle, Michel. La mort et l’Occident de 1300 à nos jours. Pa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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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évaès, Anne-Léo. Damiens le regicide. Paris: Editions de la Nouvelle
Revue Critique, 1933.

三、網路資源

Baud, Jean-Pierre, La nature juridique du sang, http://www.balde.net/


articles/Baud_-_sang.html. 網頁擷取日期:2010 年 3 月 11 日
解剖與刑罰 145

Anatomy and Punishment: Investigation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anatomic teaching and the
human body from 16th to 18th century in France

Yueh-yuan Chen
Department of History, National Chung Hsing University

The development of the human body anatomy is one of the most


controversial topics in the history of western medical science. The issues
of life and morality it raises are quite close to those involved in the
transplantation of human body organs. Since the 16th century, the human
body anatomy has gradually become an important subject of medical
education in Occident. This paper focuses on the sources of materials
required in the teaching of the human body anatomy. First, by
investigating the meaning of usage of the condemned prisoners as the
main source of anatomic teaching materials, analyzing the operation of
such supply system and taking the concrete example from the judgement
of the Parliament of Paris during 1551 and 1672, we survey the problem
incurred from the supply system of the condemned prisoners and the
corresponding measures adopted by the administrative authority to
confront the management problem of the human body. Second, the paper
attempts to probe into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anatomy and punishment
from the viewpoint of the body being dissected. The anatomic practice
not only violates the completeness of the human body but also encroaches
146 陳樂元 新史學二十二卷一期

upon the dignity of the dead. The public has faith in existence of
posthumous consciousness and hence anatomy becomes a dreadful
ultimate punishment. By looking into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anatomic teaching and the human body, we find that the possession and
dissection of the human body involved in the anatomy can be the key to
the comprehension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modern medicine and
the human body.

Keywords: anatomic teaching, punishment, human body, medicine,


condemned prisoner